窮骨頭,是下三濫!可骨頭再賤,它也是中國造的!給東洋人當狗?”他抬起眼,環視著幾個兄弟,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我十六鋪碼頭扛包那會兒,脊梁骨就沒彎過!現在腰裡別了家夥,倒要彎下去舔小鬼子的靴子?呸!老子嫌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閘北擁擠雜亂的棚戶區,夜色沉沉,隻有零星燈火在不安地閃爍,如同驚惶的眼睛。“鐵頭,”他頭也不回地命令,“把咱們庫房底下埋的那些‘老窖’都給我起出來!擦亮了!一粒灰都別留!”
“瘦猴,”他轉向另一個,“你去!挨家挨戶,把咱們地盤上那些拉黃包車的、扛大包的、澡堂子裡搓背的、碼頭上卸貨的……隻要是帶把的、骨頭裡還有點血性的,都給我悄悄找來!告訴他們,閘北劉六,要跟小鬼子乾!怕死的,現在滾!不怕死的,明天日落前,老地方見!”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火的鐵塊砸在地上,鏗鏘作響,震得屋裡的空氣嗡嗡作響。鐵頭和瘦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隨即又被一種豁出去的狂熱點燃。
“乾了,六爺!”鐵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
“娘的!跟小鬼子拚了!”瘦猴也咬牙低吼。
劉小六沒再說話,隻是緊緊攥著那把黃銅柄匕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窗外,閘北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死寂中醞釀著風暴。
十月末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過閘北已成廢墟的街巷。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硝煙、焦糊的木頭和屍體腐爛的惡臭,混雜成一種地獄特有的氣息。寶山路一帶,殘垣斷壁成了唯一的風景。日軍精銳的阪田聯隊,像一群披著鐵甲的惡狼,被劉小六和他那群由苦力、車夫、剃頭匠臨時拚湊起來的“閘北別動隊”,死死釘在這片燃燒的焦土上已經三天三夜。
別動隊沒有番號,沒有軍裝,隻有五花八門的破舊衣裳和同樣五花八門、卻擦得鋥亮的武器——漢陽造、老套筒、鳥銃,甚至還有大刀片和綁著炸藥的糞叉子。他們憑借對街巷地形的爛熟於心,神出鬼沒,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用燃燒瓶燒毀日軍的裝甲車,用集束手榴彈炸掉機槍火力點。像一群鑽進了鐵扇公主肚子裡的跳蚤,讓裝備精良的阪田聯隊暴跳如雷,傷亡慘重。
一處半塌的醬園作坊,成了別動隊臨時的指揮部。牆壁被炮彈震開巨大的豁口,冷風呼呼往裡灌。劉小六靠在一堆碎裂的醬缸瓦礫後,大口喘著粗氣。他臉上糊滿了硝煙和血汙,左胳膊用撕下來的破布條草草纏著,布條被滲出的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那把從不離身的黃銅柄匕首,此刻咬在嘴裡,冰冷的金屬味混著血腥味直衝喉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街口——那裡,日軍兩挺歪把子機槍正瘋狂地噴吐著火舌,交叉火力像兩條毒蛇的信子,死死封鎖著通往主陣地的唯一通道。子彈打在斷牆上,噗噗作響,碎石飛濺。
“六爺!”鐵頭匍匐著爬過來,他半邊臉被彈片劃開,皮肉翻卷,血糊住了眼睛,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狗日的……火力太猛了!衝了三次……折了十幾個兄弟!二毛子……腸子都打出來了……”這個鐵打的漢子,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滔天的恨。
劉小六沒吭聲,隻是猛地吐掉嘴裡的匕首,冰冷的刀鋒在瓦礫上磕出一聲脆響。他布滿老繭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最後幾塊硬得像石頭的壓縮餅乾。他看也沒看,一把塞進鐵頭手裡:“掰開!給還有氣的兄弟分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扭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牆壁的豁口,死死盯著那兩挺瘋狂咆哮的機槍。火光映著他胡子拉碴、汙穢不堪的臉,像廟裡猙獰的護法金剛。他猛地抓起腳邊兩個用麻繩捆紮得結結實實的集束手榴彈!每個都由七八枚木柄手榴彈緊緊綁在一起,沉甸甸的,像兩個催命的鐵疙瘩。
“六爺!你……”鐵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驚恐地想去抓他的胳膊。
劉小六一把甩開他,動作快得驚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火焰,像即將燃儘的炭火,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熾烈的光。他咧開嘴,露出沾著血絲的黃牙,對著鐵頭,也像對著這片他拚死守護的焦土廢墟,嘶吼出聲,蓋過了震耳欲聾的槍炮:
“鐵頭!帶兄弟們……給老子壓住右邊那挺!看好了!看老子……去拔了這兩顆毒牙!”
話音未落,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暴怒雄獅,猛地從瓦礫堆後躥了出去!動作快如鬼魅,借著殘牆斷壁的掩護,時而匍匐,時而躍起,朝著那兩條瘋狂噴吐死亡火舌的毒蛇,義無反顧地猛撲過去!
“六爺——!”鐵頭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他抓起地上一條打光了子彈的“漢陽造”,紅著眼睛,用儘全身力氣嘶喊:“兄弟們!打右邊那挺!給六爺開路!開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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