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米袋又往上挪了兩步。肩上粗糙的麻繩早已嵌進皮肉，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他腦子裡隻盤算著扛完這趟，工頭能給幾個銅板，夠不夠去街角王瘸子那打一角最劣的燒刀子——這濕冷的鬼天氣，沒點辣嗓子的東西頂著，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
剛把米袋重重卸在駁岸堆成小山的糧垛旁，直起酸麻的腰，還未來得及抹把汗，碼頭深處靠近廢棄堆料場的方向，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猛地撞進耳朵！不是平日爭搶活計的推搡叫罵，而是急促、壓抑、帶著濃重血腥氣的打鬥聲！利器破風的銳響，肉體沉悶的撞擊，還有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陳二狗心裡咯噔一下。獨眼龍也聽見了，臉色一變，獨眼裡凶光閃爍，朝那邊望了一眼，隨即低聲咒罵：“娘的！又是哪個不開眼的短命鬼撞了閻王殿！晦氣！”他縮了縮脖子，像怕沾上瘟病，朝苦力們吼道：“看什麼看！都他媽乾活！誰沾上‘安清道友’的邊誰倒黴！嫌命長啊！”（“安清道友”即漕幫早期自稱）苦力們噤若寒蟬，紛紛低頭，扛包的腳步更快了。
陳二狗腳下卻像生了根。堆料場那邊的動靜似乎平息了，死寂得可怕。一股濃烈的、新鮮的血腥味順著潮濕的河風，絲絲縷縷地鑽進了他的鼻子。他鬼使神差地，朝著那片死寂的陰影挪了兩步。昏黃搖曳的碼頭風燈，勉強照亮堆料場入口的一角。
地上趴著兩個人，一動不動，身下洇開大片暗紅粘稠的東西。一個穿著半舊青布直裰、身形卻頗為精悍的中年漢子，背靠著一堆腐爛的蘆葦垛，勉強支撐著沒倒下。他胸口劇烈起伏，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帶血的短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著黏稠的血珠。漢子左臂一片濡濕，布料被劃開，皮肉翻卷，正汩汩往外冒血。他麵前，還站著一個同樣短打扮、滿臉橫肉的漢子，手裡拎著把沾血的牛耳尖刀，正喘著粗氣，獰笑著一步步逼近：“姓羅的香主……紅花會的旗……倒……倒了！乖乖跟我回去，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那被稱作羅香主的中年漢子猛地暴起！動作竟快如閃電！受傷的身體爆發出最後一股凶悍的蠻力，短刀毒蛇般刺向橫肉漢子的咽喉！橫肉漢子顯然沒料到對方還有如此餘力，倉促間舉刀格擋。“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短刀被蕩開，但羅香主也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晃了晃，靠著蘆葦垛軟軟滑倒，短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橫肉漢子驚魂甫定，看著地上失去反抗之力的對手，眼中凶光大盛：“老東西！送你上路！”他高高舉起了牛耳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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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尖刀帶著風聲即將刺落的瞬間，一條黑影如同出閘的蠻牛，挾著一股腥風，從側麵狠狠撞了過來！是陳二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在鄉下搶水打架時那股不要命的蠻橫！他低吼著，用儘全身力氣，肩膀如同攻城錘，結結實實撞在橫肉漢子的腰眼上！
“哎喲！”橫肉漢子猝不及防，慘嚎一聲，整個人被撞得橫飛出去，“砰”地砸在蘆葦垛上，又軟軟滑落在地，尖刀脫手飛出。陳二狗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眼冒金星，踉蹌幾步才站穩。他喘著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汙的拳頭，又猛地抬頭看向蘆葦垛下那個穿著青布直裰的漢子。
羅香主掙紮著抬起頭，失血過多的臉上慘白如紙，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燃燒的炭火，死死盯住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碼頭苦力。他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微弱：“小……兄弟……快走……漕幫……清場……”
陳二狗沒動。他看了看地上橫肉漢子痛苦蜷縮的身影，又看看羅香主汩汩冒血的胳膊，一股子血性直衝腦門。他幾步上前，也不說話，一把撕下自己本就破爛的衣襟下擺，手忙腳亂地按在羅香主流血的傷口上，用儘力氣死死勒緊！動作笨拙卻帶著一股狠勁。羅香主疼得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但看向陳二狗的眼神，卻多了一絲複雜的驚異。
“扶……扶我……”羅香主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手指指向堆料場深處一條堆滿破漁網的小岔路。
陳二狗二話不說，矮下身，讓羅香主那隻沒受傷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幾乎是半背半拖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那條散發著魚腥和黴爛氣味的岔路。身後，橫肉漢子痛苦的呻吟漸漸遠去，被碼頭的喧囂徹底吞沒。
七拐八繞，終於在一處幾乎被蘆葦完全遮蔽的廢棄小漁棚裡暫時安頓下來。陳二狗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大口喘氣。羅香主靠在另一邊，臉色灰敗，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盯著陳二狗看了半晌，看得陳二狗心裡發毛。
“小子，叫什麼？”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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