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引薦，在紅花會裡像塊頑石投入激流，很快嶄露頭角。他跟著老兄弟押運“紅貨”（私鹽、兵器），在荒僻水道與漕幫稅丁、官府緝私營刀口舔血；他敢在幫派火並時第一個掄著沉重的船槳衝上去，那股子碼頭苦力磨出來的狠勁，讓對手膽寒。他臉上添了疤，身上多了傷，但名號也在運河兩岸的暗流裡漸漸響亮起來。當年扛米袋的陳二狗死了，“浪裡白條”陳二狗的名頭立了起來。
羅七傷愈後，對他格外看重。幾年間，陳二狗從小嘍囉升到小頭目，再升到一方舵主。崇禎帝吊死煤山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帶著手下兄弟在太湖深處一處隱秘的蘆葦蕩裡接應一批從福建運來的火銃。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羅七站在船頭，對著北方，沉默地灑下三碗烈酒，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淌下。陳二狗站在他身後，看著老大微微佝僂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腳下這條承載了無數糧船鹽船的運河，連接著的是一個怎樣天崩地裂的時代。他胸中那股蠻橫的力氣裡，悄然滲入了一絲沉甸甸的東西。
清兵入關，山河變色。紅花會的活動愈發隱秘艱難，卻也愈發熾烈。陳二狗的地盤在江南水網間不斷擴展，手底下聚攏了兩千多號兄弟！兩百多條大小船隻！有縱橫水上的快蟹船，有能藏兵運貨的烏篷大船，甚至還有幾條裝了土炮的“水老虎”！他盤踞在太湖深處一座名叫“螺螄嶼”的隱秘水寨裡。寨子裡有瞭望的高台，有操練的水場，有囤積糧草的倉庫，儼然一個小小的水中國度。他是這水寨說一不二的“總舵把子”！手下兄弟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總舵主”！
這一夜，水寨聚義廳裡燈火通明。巨大的長條木桌上，堆滿了大塊的熟肉，壇壇烈酒散發著辛辣的香氣。陳二狗坐在上首鋪著虎皮（水寨獵的）的大椅上，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和幾道猙獰的舊疤。他滿麵紅光，舉起一個粗瓷海碗，碗裡劣質的燒刀子晃蕩著。
“兄弟們！”他聲如洪鐘，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韃子占了咱漢人的江山！占了咱的田，搶了咱的屋！可這千裡運河，還在咱們腳下！這太湖萬頃波濤，還是咱們的天下！喝！”
“喝！總舵主！”廳內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群情激昂，碗盞碰撞聲、吞咽聲、粗豪的喊叫聲響成一片。火光映著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眼中都燃燒著對這位總舵主的信服和對未來的某種模糊卻熾熱的期望。陳二狗看著眼前這兩千多號聽他號令的兄弟，看著水寨裡林立的桅杆和閃動的火光，胸中豪氣乾雲。這螺螄嶼，就是他陳二狗打下的江山！這運河太湖，就是他施展抱負的天地！什麼漕幫，什麼官府，在這兩千多號敢打敢殺的兄弟麵前，算個鳥！
他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如同火線滾入喉嚨，燒得他渾身滾燙。他重重地把海碗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人生得意，莫過於此！
然而，這份烈火烹油般的鼎盛，在順治二年的初春，被一紙來自北方的驚天消息，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信鴿帶著染血的羽毛，撲棱棱飛進水寨，帶來了羅七從北方輾轉傳遞的絕命訊息：山海關總兵吳三桂，引清兵入關了！李闖王兵敗如山倒！京城陷落！
水寨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燃燒的火把劈啪作響，映著一張張驟然失去血色的臉。陳二狗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紙上的字跡潦草而絕望，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紮進他的眼睛，紮進他剛剛膨脹到極致的雄心！吳三桂倒戈？清兵入關？李闖王……敗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不可能！這不可能！他苦心經營的水寨，他手下這兩千多號精銳兄弟，他羅老大寄予厚望的反清基業……難道還沒真正亮出刀鋒，就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滔天巨浪，拍死在岸邊？！
“總舵主……”手下幾個心腹舵主圍上來，臉色同樣煞白，聲音發顫。
陳二狗沒說話，隻是死死攥著那張信紙，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木桌上！“轟！”的一聲巨響！碗碟震跳，酒水四濺！桌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拳印，木屑刺進了他的指關節，滲出血珠。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正順著脊椎骨，迅速蔓延至全身。那兩千兄弟的喧嘩，此刻在他耳中，竟變得如此遙遠而空洞。
螺螄嶼水寨的聚義廳裡，死寂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那張被陳二狗捏得不成樣子的信紙，無聲地飄落在油膩的地板上。陳二狗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像拉破的風箱。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廳內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
“慌什麼！”他一聲暴喝，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強自鎮定的蠻橫，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咱紅花會還沒倒！羅老大還在北邊！”他抓起桌上一個空酒壇，狠狠摔在地上！“啪嚓”一聲脆響，碎瓷四濺！“傳我號令！各船立刻升帆！備足糧草、火藥！把咱們的‘水老虎’都拖出來！炮口給老子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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