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的姐姐李秀兒,拉扯著他,在村尾地主胡老財的籬笆牆根下,搭了個能鑽進去就直不起腰的窩棚。
李天霸生得奇。膀子比磨盤寬,胳膊根子賽過常人大腿,一身腱子肉疙瘩溜秋,皮糙肉厚。五歲就能抱起哭鬨的牛犢子,十歲掄起碾場的石碌碡跟玩撥浪鼓似的。可惜,空長了一身能倒拔垂楊柳的氣力,腦殼裡卻像塞滿了堿土,渾渾噩噩。村裡孩子拿土坷垃砸他,追著喊“傻大個”、“李憨牛”,他也隻是咧開厚嘴唇,嘿嘿傻樂,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唯有姐姐秀兒喚他,那渾濁的眼珠子才會動一動,笨拙地“哎”一聲。
這天晌午頭,日頭毒得能曬裂石頭。李天霸照例蹲在碾盤下,粗糙的手指頭摳著碾槽裡積年的泥垢,摳出一小撮,捏成個不成形的泥蛋蛋,又嘿嘿笑著用指頭碾碎。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黑脖子往下淌,砸在滾燙的石頭上,“滋”地冒一小股白氣。
“天霸!”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刺破晌午的悶熱。
李天霸遲鈍地抬起頭。姐姐秀兒跌跌撞撞跑過來,頭發散了,粗布褂子被扯開半邊,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舊肚兜,臉上五個鮮紅的指印腫得老高。她撲到碾盤邊,一把抓住弟弟粗壯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渾身抖得像風裡的枯葉:“跑!快跑!胡……胡老財家的管事帶人來了!要……要抓你去抵租子!說你這身板……能頂兩頭牛使喚!”
她話音未落,村口土路上已揚起一溜黃塵。三個歪戴帽斜瞪眼的漢子,簇擁著個穿綢褂、搖著破蒲扇的乾癟老頭,正是胡老財家的狗腿子胡三。胡三綠豆小眼滴溜溜一轉,落在碾盤下的李天霸身上,蒲扇一指,尖著嗓子:“就是這傻大個!捆了!正好頂了李老蔫家欠的那石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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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漢子如狼似虎撲上來,手裡的麻繩甩得呼呼響。
李天霸依舊蹲著,茫然地看著來人,像看幾塊會動的土坷垃。直到那麻繩套上他粗壯的脖頸,猛地收緊勒進皮肉,他才覺得不舒服,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像被惹惱的牛犢。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抓脖子上的繩子,蒲扇大的手掌隨意一扒拉——
“哎喲!”拽繩的漢子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像被狂奔的野牛頂飛,“砰”地一聲摔出丈把遠,啃了一嘴堿土。
另一個漢子驚得一愣,隨即惡向膽邊生,抽出腰間的短棍,照著李天霸的後腦勺狠狠砸下!“傻牛!找死!”
棍子帶著風聲落下。李天霸依舊半蹲著,隻是在那棍子堪堪及體的瞬間,那顆渾噩了十五年的腦袋,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向旁邊偏了一下。
“啪!”
短棍結結實實砸在他厚實如岩石的肩胛骨上,發出一聲悶響。棍子應聲斷成兩截!那漢子隻覺得虎口劇震,半邊膀子都麻了,駭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就在這一刻,十六歲生辰的日頭,毒辣辣地直射進李天霸那雙原本渾濁呆滯的眼睛深處。仿佛有一層厚重粘稠的泥漿,“喀嚓”一聲,被這當頭一棒和脖子上的勒痕硬生生敲碎了、掙裂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又滾燙的激流,猛地衝垮了腦殼裡所有的混沌堤壩!過往的渾噩、姐姐的哭喊、爹娘的失蹤、村裡人鄙夷的“傻牛”、胡老財家丁的獰笑、脖子上火辣辣的勒痛……無數破碎的畫麵和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灌入他驟然清明的意識!
“嗬——!”一聲非人般的咆哮從李天霸喉嚨深處炸開!不再是傻氣的嗬嗬聲,而是如同受傷暴虎的怒嗥!他猛地站起身,那廢棄的、半人高的青石碾盤,竟被他狂暴的力量帶得微微晃動!
他扭過頭,那雙剛剛褪去渾濁的眼睛,此刻赤紅如血,死死盯住剛才砸他棍子的漢子。那漢子被這地獄惡鬼般的眼神一瞪,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晚了!
李天霸一步跨出,巨大的手掌如同鐵鉗,後發先至,一把抓住了漢子的腳踝!那漢子隻覺得腳踝骨像被生鐵箍住,劇痛鑽心!還沒等他慘叫出聲,整個人已被李天霸單手掄了起來!像掄一隻破麻袋!在空中劃過一個半圓,帶著淒厲的風聲——
“嘭!!!”
沉重的肉體狠狠砸在堅硬滾燙的碾盤邊緣!骨頭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鮮血和腦漿瞬間迸濺開來,染紅了青灰色的石碾!那漢子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像一攤爛泥般癱軟下去,身體詭異地扭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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