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牛蹲在門口的門墩石上，背對著娘。他身材壯碩得嚇人，肩寬背厚，胳膊根子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一身的腱子肉在乾癟的皮膚下虯結盤繞，像藏著一頭躁動的牛。可這身力氣，在這連耗子都餓得搬了家的年景，頂個屁用？田早就荒了，河溝子見了底，力氣換不來半粒糧食。他攥著兩個砂鍋大的拳頭，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摳出了血印子，卻感覺不到疼。一股子邪火在空癟的肚子裡左衝右突，燒得他兩眼發紅，恨不能一拳砸塌了這賊老天！
他猛地站起身，像座移動的小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娘就真成了牆角那堆枯草。他抄起門後倚著的一根碗口粗、丈把長的硬木杠子——那是他爹留下的，早些年用來挑糧，如今隻能當根打狗的棍子。
“娘，我出去……尋摸點吃的。”他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娘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枯瘦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麼，又無力地垂下，隻從喉嚨裡擠出更微弱的氣流：“……牛兒……當心……”
張二牛扛起杠子，大步流星衝進村外那片死寂的野地。日頭白晃晃地懸在頭頂，曬得土坷垃燙腳。放眼望去，一片刺目的枯黃，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樹皮早被饑民剝光了，露出慘白的樹乾，像一根根戳向蒼天的白骨。幾隻瘦得皮包骨、眼冒綠光的野狗，在遠處逡巡，貪婪地盯著每一個搖搖晃晃、隨時可能倒下的活物。
他像頭發瘋的困獸，掄起杠子，狠狠砸向一棵早已枯死的槐樹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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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沉悶的巨響在死寂的荒野裡回蕩，震落幾片枯葉。粗硬的槐樹皮被砸得木屑紛飛，露出裡麵同樣乾枯發白的木質。他又砸！再砸！仿佛要把這該死的世道、這無情的旱魃、這啃噬他娘的饑餓，統統砸個粉碎！汗水混著額頭蹭破的血，順著溝壑縱橫的黑臉往下淌。
不知砸了多久，直到雙臂酸麻，虎口崩裂，滲出血絲。那槐樹隻是多了幾道深深的凹痕，紋絲不動。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那點徒勞的怒火。他拄著杠子，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像破舊的風箱。視線掃過空茫的四周，除了黃土、枯骨、和遠處那幾隻越來越近、涎水直流的野狗，什麼都沒有。
回去？拿什麼回去？拿什麼喂他娘那口將熄的氣？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混合著草藥和穀物焦香的味道，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風，飄進了他的鼻孔。這味道在充斥著死亡和腐爛氣息的荒野裡，如同仙樂！張二牛猛地抬起頭，像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稻草，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味道飄來的方向——官道旁一處背風的土坡下。
他扛起杠子，循著那縷微弱的香氣，跌跌撞撞奔過去。
土坡下，竟支著一個小小的草棚。棚前，一口黃泥糊的小灶上架著個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那股救命的香氣正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瘦的中年道人，正盤腿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拿著一柄破舊的蒲扇，慢悠悠地對著灶火輕扇。道人麵容平和，三縷長須，眼神溫潤，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身邊，立著一杆褪色的杏黃布幡，上麵用朱砂畫著些彎彎曲曲、張二牛一個字也不認得的符咒。
道人的目光越過嫋嫋蒸汽，落在張二牛身上，落在他那根沾滿木屑和血跡的杠子上，落在他因絕望和饑餓而扭曲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
“餓了吧，壯士？”道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荒野的風，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力量。
張二牛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所有的警惕和理智都在那罐翻滾的粥麵前土崩瓦解。他死死盯著那陶罐，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口水不受控製地瘋狂分泌，燒灼著乾裂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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