塊永不愈合的瘡疤，空氣裡永遠攪拌著罐頭廠腥臭、火車煤灰和劣質酒精發酵後的酸腐。十七歲的我，索菲尼·帕維爾，瘦得像把磨尖的剔骨刀，正蜷縮在搖搖欲墜的棚屋角落。饑餓，那滋味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錐刺進胃裡，緩慢而持久地折磨著神經。壁爐是冷的，爐膛裡隻有昨夜燒剩的灰燼，冰冷如同我的心。
棚屋的薄木板門被一股蠻力撞開，寒風卷著雪花撲了進來。大塊頭斯坦尼帶著一身酒氣，粗壯的手指攥著半塊乾硬發黴的麵包，像攥著戰利品。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黑的牙：“小崽子，今天運氣好，撿了點‘點心’！”他故意在我麵前晃著那半塊麵包屑屑掉落的麵包。我喉嚨裡發出野獸護食般的低吼，撲了上去。我們像兩條瘋狗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滾、撕咬。斯坦尼的拳頭砸在我顴骨上，眼前金星亂迸，嘴裡嘗到鹹腥的血味。混亂中，我的手指碰到了爐膛邊一根冰冷的鐵釺。那一刻，身體裡的某種東西“啪”地斷裂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我抓起鐵釺，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捅進斯坦尼的脖子。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滾燙的血噴濺出來，濺了我滿頭滿臉。那血帶著鐵鏽和死亡的腥氣。他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然後那光芒迅速熄滅，變得渾濁空洞。他倒下了，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癱坐在地，渾身是血，手裡還握著那根沾滿粘稠血液的鐵釺。不是恐懼，不是悲傷，一種奇異的冰冷占據了我。斯坦尼的血是熱的，燙得驚人，可它們濺到我臉上時，卻讓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的清醒。原來終結他人的生命，竟能帶來如此強烈的存在感。我看著自己沾滿溫熱黏膩的手，沒有顫抖，隻有一種剛剛解凍的、野蠻的力量在血管裡奔湧——它像鐵水澆鑄進靈魂的裂縫，冷卻凝固成一把鋒利的刀。那半塊沾了血的麵包滾落在牆角，像一團肮臟的垃圾。我站起來，沒有看它一眼，跨過斯坦尼逐漸冷卻的身體，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走進了芝加哥冰冷徹骨的冬夜。街道上積雪反著路燈微弱的光，像鋪了一層鹽。我走向碼頭區，那裡是“屠夫”博格丹的地盤，一個靠拳頭和斧頭說話的地方。我的敲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門開了，博格丹那張坑坑窪窪、滿是橫肉的臉出現在門縫裡，眼神像打量一塊砧板上的肉。“誰？”
我抬起頭，臉上還沾著斯坦尼未乾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我直視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我殺人了。給我口飯吃，我能替你殺人。”
博格丹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他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像一頭嗜血的鬣狗看到了新來的同類。他側身讓開：“進來吧，小子。這世道，手裡沾點血，不算壞事。”
1940年深冬，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大湖的水汽，像砂紙一樣打磨著芝加哥的街道。我站在“屠夫”博格丹那間煙霧繚繞、充斥著廉價雪茄和汗臭的辦公室裡。空氣凝滯得如同凍住的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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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我的聲音在煙霧裡顯得很乾澀，努力壓抑著一種近乎沸騰的焦灼，“加拿大那邊，整條線的‘醫用酒精’都打通了！魁北克的人可靠，邊境那幾個點也踩熟了，隻要我們這邊接應……”我攤開一張手繪的潦草路線圖，指尖點在密歇根湖沿岸幾個關鍵位置，那是我帶著兩個不怕死的兄弟，在零下十幾度的寒夜裡摸爬滾打踩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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