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小魚
飯畢,謝瀾音牽著小魚的手起身。
“我帶她洗漱安置。”
展朔坐在原位,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進了內室。
他坐了很久,直到內室的燭火滅了又亮,換了更暗的紗燈,才緩緩站起身。
玄色袍角掠過院中積水,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遠離正房的西廂。
門在身後合上,插閂落下。
展朔沒點燈,隻借著窗外透進的微薄月光,走到書案前。案上放著一枚玉佩,正是軒轅穆青給他的陸昊然的信物。
他拿起玉佩,指腹摩挲著那早已溫潤的玉質,忽然手一鬆,玉佩落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十年。
他對著黑暗站了許久,慢慢解開外袍,露出內襯裡那道從左肩貫穿至肋下的舊疤——那是落鷹澗一役後,皇帝“恰好路過”救他時,刺客留下的。
他一直以為那是恩典的證明。
展朔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著笑著,他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墨跳起,卻又在最後一刻收住了力道——怕聲音太大,傳回正院。
月光慢慢移過他的脊背,照見他對著那枚玉佩,在案前枯坐如石像。
而在正院主臥,謝瀾音正把展小魚安置在床榻裡側。
“睡這兒。”她給小魚脫了外衫,換上細棉寢衣。
展小魚睜著眼,黑漆漆的瞳孔在昏暗裡發亮,手指死死抓著謝瀾音的衣角。
“姐姐陪。”她氣音微弱。
謝瀾音躺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姐姐在旁邊陪你。”
展小魚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在那掌心溫度裡,慢慢閉上了眼。
謝瀾音卻沒睡。
她側臥著,目光越過紗帳,落在窗縫透進的那縷光上——那是西廂房方向。
他在做什麼?推演殺局?悔恨過往?還是……在哭?
女孩在夢裡抽搐了一下,她立刻輕拍她的背,哼起一首不成調的曲子。
展小魚在她懷裡漸漸綿軟,呼吸勻長。
更漏滴到寅時(3點),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閉眼假寐,卻能感覺到門縫外那道視線落在她搭在小魚背上的手,停留片刻,又悄然移開。
然後是外氅褪下的窸窣,軟榻承受重量的吱呀。
一道門隔著。
外間傳來他綿長卻克製的呼吸,像是一道無形的界碑,將西廂房的刀光血影關在門外,把正院的溫存安穩留在身後。
謝瀾音指尖在小魚背上頓了頓,終於闔上了眼。
翌日,展朔上朝,把細雨留給了謝瀾音。
"細雨,"謝瀾音坐在廊下,"把服侍小姐的近身婢女都帶過來。"
"是,夫人。"
他隱在角落裡,應聲抬頭,目光卻先越過了謝瀾音的肩頭,落在她身後。
展小魚正倚在夫人身上,手指繞著謝瀾音腰間那縷杏色流蘇,一圈,又一圈。晨光落在她臉上,沒了往日那種癲狂的灰敗,倒有幾分少女時嬌憨的影子。
細雨按在刀柄上的五指倏地收緊,玄鐵刀鞘被握得發出一聲極輕的"咯"。
"……屬下這就去。"
他垂下眼,轉身時衣角帶起一陣風。
不多時,正院青石板上跪了一個嬤嬤,四個丫鬟。個個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
她們伺候那位"瘋小姐"多年,深知那是府中禁忌,如今被召到主母跟前,皆揣著幾分惶恐。
謝瀾音坐在廊下圈椅裡,小魚緊挨著她坐著,下巴擱在她肩頭,手指死死攥著她衣襟,眼睛卻從縫隙裡露出來,黑漆漆地盯著底下那群人。
"抬頭。"謝瀾音開口,"自報姓名,何時開始伺候小姐,平日都做什麼。"
頭一個上前的是個看著本分的婆子,姓李,自稱守著小姐十年。她剛往前膝行兩步,小魚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氣音——
"啊——!"
展小魚整個人猛地往後縮,指甲透過衣料掐進謝瀾音手臂,渾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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