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太眼尖先看見他，笑問：“你要上場子來把麽？”其它三個朝他點頭喊常先生，馮梔自顧盯著手裡的牌。
“不用，你們繼續。”他微笑著站到馮梔身後看牌，她應是贏過一把，後麵卻輸了，手邊僅有幾塊銅板疊著。
不動聲色地抬手在馮梔的紅貳牌點點，馮梔抽出扔了，張太太摸了張黑捌，在手裡掂了半晌，還是亮出來，他見馮梔心不在焉的樣子，俯首低道：“快拿。”
馮梔這才拿過來，再看了看紙牌，往桌上一攤：“胡了！”
王太太瞪眼笑起來：“要命了，不帶這樣玩的。”
常燕衡笑道：“我們還有旁事，不得不先走一步。”
馮梔聽他說這話，連忙站起身，又說了會話兒方得以脫身出來。
天已是大黑，空氣微涼，野螢在梧桐葉間流連，一閃一閃若兒時的舊夢。
馮梔沒有說話，她邊走邊摳掉指甲蓋上的假鑽。
兩人坐進車裡，常燕衡看看腕表，微笑道：“時辰還早，想去哪裡我陪你！”
馮梔搖搖頭：“今出來時被阿媽們看見了，得早些回去。”
常燕衡低“嗯”了聲，想想朝司機道：“去佘山！”
馮梔驚睜起雙目，開過去沒一兩個小時難到，拒絕的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說了也是徒勞，就順著他罷。
靠著車窗扭頭往外看，夜上海繁華熱鬨，霓虹迷離、燈火闌珊，站街的娼妓搔首弄姿，夜宵小販煙氣升騰，行客腳步匆匆從乞丐跪膝前過，她想月梅大抵正站在大世界的戲台上，唱著梅蘭梅蘭我愛你，台沿的花籃堆得像......佘山般高罷！苑芳要麽又去稻香村買小食賺跑腿錢，要麽正受師兄姐的打罵；姆媽和阿媽們定在賭長牌，為了一張兩張門子爭吵個不休，周希聖或許坐在桌前安靜的看書，疲倦了抬起頭，透過扇牖看見常府黑紅瓦坡屋頂和天窗，那天窗定是黯淡模糊的，因為她此時在這裡。
所有的光怪陸離都在搖搖晃晃中趨於黑暗，馮梔倏得從安靜中驚醒過來，車子停在半山腰間，她不知甚麽時候縮在常二爺溫暖寬厚的懷抱裡，司機不曉哪裡去了，車內也沒亮燈，她掙紮著要起身，常二爺沉穩的呼吸，吹動她額前的流海，聽他輕笑說：“阿梔，你看窗外！”
她懵懂地隨他所指望去，天地之間，一片星海！
第肆拾章解誤會（微H）
馮梔推開車門下地，一股子山風“噗”的一下，像《聊齋誌異》裡孤魂野鬼從身邊掠過帶起的陰森，裸露的胳臂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常燕衡脫下衣裳罩在她肩上，不那麽冷了，山上沒有住戶沒有燈火，原是黑漆又寂寥的，幸得銀藍夜空綴滿星子，灑得茂樹含煙，落一地青溶。
她朝崖邊走，被地麵暗突石子絆的身子傾斜，他笑著去打開車燈，像舞台上粗圓的兩道光束，恰對著半坡默默綻放的黯紅杜鵑，平添的還是鬼氣。
常燕衡忽然說：“這些星子都是織女流的眼淚。”
他解釋道：“是漢時詩，牽牛星河漢女相隔銀河兩端，河漢女想念情郎，劄劄弄機杼，泣涕零如雨，出此典故。”
馮梔撇嘴兒：“為何不是牽牛星流的眼淚呢。”
他微怔繼而大笑起來：“男人豈會輕易流淚。”
馮梔仰頸看了星子會兒：“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他依然是笑：“阿梔這兩年學堂倒沒白念。”
馮梔沒有接話，等了好半晌才道：“餘小姐回來了！”
“你說的曼麗？”常燕衡不動聲色的玩笑：“沒想到你也認識她！”
馮梔因他輕漫的語調而莫名氣悶，也笑道：“打牌時聽王太太她們說的，你們不用再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她從英國回來了。”
“好！”常燕衡隨意地答應。
馮梔不再吭聲兒，他顯然是一副她沒必要知道的態度，心底徒生出很大悔意，她在做甚麽，一直都很警醒，怎自己把尊嚴往腳底下踩。
滿天星子亂糟糟的，山風吹得驚起枝椏間一隻宿鳥，嘎一聲飛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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