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寒雪落，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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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紮人，紮得他脖子和手臂上全是紅點點，癢得不行，可好歹比冷強些。
他還是冷，冷得牙齒打架，上下排牙齒碰得咯咯作響。
冷得腳趾頭沒了知覺，用手去摸，硬邦邦的，像是不屬於自己的。
冷得肚子也跟著湊熱鬨，咕嚕咕嚕地叫，叫得他心慌。
他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早上喝了一碗稀粥，米少水多，能照見人影。
本想著熬到晚上再吃，可灶裡沒米了，缸裡也沒水了，外頭又下著大雪，他出不去。
陸去疾把身子蜷得更緊了，膝蓋抵著胸口，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縮在袖筒裡。
他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了，村裡老人說過，凍死的人都是笑著走的，因為臨死前會覺得暖和。
他不想笑著走，他還沒活夠呢。
不久，風又大了幾分。
破廟的門板被吹得哐當哐當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撞門。
陸去疾下意識地往稻草堆裡又縮了縮，眼皮子卻越來越沉，怎麼都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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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之間，他好像聽見了一聲歎息。
很輕，像是風吹過枯枝時發出的那種聲響，稍不留神就會錯過。
然後，他覺得身上一沉。
有什麼東西蓋在了他身上，壓得實實的，帶著一股子陽光曬過的棉花的氣味，暖烘烘的，像是被人抱了個滿懷。
陸去疾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了一床被子，是真正的棉花被子，厚實，蓬鬆，白得像外頭的雪。
他想抬頭看看是誰，可眼睛怎麼都睜不開，身子也動不了，像是被一股暖意給釘住了。
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麵前，穿著一身臟兮兮的道袍，頭發亂糟糟的不修邊幅像是個瘋子。
那影子彎下腰，把被角往他脖頸處掖了掖，動作笨拙，像是不太習慣做這種事。
然後，那影子直起身，往廟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了。
陸去疾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嘀咕——
“嘖，可別凍死了。”
緊接著，廟門口多了幾袋東西。
麻袋不大，但裝得滿當當的，散發出一股子大米的香氣。
陸去疾吸了吸鼻子，聞見了米香，肚子立馬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想說聲謝謝，嘴巴張了張，聲音卻像是被凍住了，怎麼也發不出來。
那人本已經走出了破廟，卻還是有些擔心，於是停下了腳步，隨後抬起手，往廟內渡了一縷元氣，說了聲：
“天冷，照顧好自己，別染了風寒。”
——
一陣寒風將陸去疾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風似刀，吹得陸去疾的臉生疼。
他抬起頭，仰頭看著天上的殘雲，雙拳死死握緊，沉聲道：
“文府是吧？我們大天地見……”
忽然，天上落下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無聲無息，老天爺終於發完了脾氣，換上了一副悲憫的麵孔。
隻是這副麵孔來得太遲，遲得像是人死之後才送到的藥。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陸去疾的肩頭，落在那些焦黑的裂紋上，落在那些尚未乾涸的血跡上，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化作一縷縷白霧，旋即消散。
新的雪花又落上來，又化開，又落，又化，反反複複，像是誰在替他一遍一遍地擦拭傷口，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陸去疾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坑底，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
風從廢墟間穿過，卷起地上的碎雪與灰燼，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腳邊。
雪越下越大了，大到方圓數十丈之內白茫茫一片，大到連那座已成廢墟的龍潭城都漸漸被白雪覆蓋，看不出原先的模樣。
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斷壁殘垣，那些焦黑與血汙，統統被大雪蓋在了一層白毯之下，乾乾淨淨的，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仿佛從來就沒有過一座龍潭城，仿佛從來就沒有過一個瘋道士。
陸去疾抬起手，看著掌心正在融化的一片雪花，喃喃道：“又是一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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