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上幾乎沒聲音。
遠處傳來馬頭琴的聲音,悠長蒼涼,有人在高歌,唱的什麼聽不清,但調子一起,草原的夜就活了。
「手還疼麼?」劉必烈忽然問。
「疼。」夏林實話實說:「你們這的醫生手藝不行,接得有點歪。」
「明天讓王庭最好的大夫再看一遍。」
「不用,將就著長吧,反正也不指望它寫字了。」
劉必烈頓了頓,低聲說:「對不住。」
「什麼對不住?」
「今天在廣場上,我要是早點開口,左賢王的人不敢動。」
夏林斜了他一眼:「得了,你要真開口,那戲就演不下去了。底下那些人看著呢,你對我太客氣,他們覺得你軟。你對我太狠,他們覺得你忘恩。現在這樣正好,我斷了手,你背著我跑,既全了兄弟情分,又沒折你大汗威風。老劉,你這些年,心眼長了不少。」
劉必烈被他戳破,也不惱,隻是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點無奈。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坐這個位置,不知道人心難測。」他說:「有時候我真羨慕你,說走就走,想乾什麼乾什麼。金陵待膩了去西域,西域待膩了回長安,現在又跑我這兒來喝酒。自在。」
「自在個屁。」夏林罵了一句:「我要是真自在,現在就該在金陵抱著媳婦睡覺,而不是在這兒跟你吹冷風,手還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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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必烈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酒壺都差點掉了。
笑了好一陣,他才停下,喘著氣說:「還是跟你說話痛快。跟別人,得端著,得算計,一句話轉三個彎。累。」
「那以後多跟我說說。」
「以後?」劉必烈笑容淡下去:「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會有的。」夏林說:「等這仗打完了,我去草原上找個地方,蓋個小院子,養幾匹馬,種點菜。你什麼時候煩了,就過來住幾天,喝酒,吃肉,罵娘。」
劉必烈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
「就怕到時候,我來不了,你也來不了。」
「那就再說。」夏林擺擺手:「人活著,重點是活著,總不能因為怕以後,就連現在的話都不敢說。」
劉必烈點點頭,不吭聲了。
馬頭琴的聲音停了,歌聲也停了,夜徹底靜下來。隻有風還在吹,一陣一陣,不急不緩。
夏林覺得有點冷,他縮了縮脖子。
劉必烈看見了,站起身,走到台階下,對侍衛說了句什麼。侍衛跑開,很快抱來兩張厚厚的狼皮褥子。
劉必烈接過來,走回椅邊,把一張褥子扔給夏林,自己裹上另一張。
兩人又坐回去,裹著褥子,看著星空。
「老劉。」夏林忽然開口。
「又怎麼了?」
「千年以後,草原上肯定還有狼,有馬,有星星。但也肯定有會跑的鐵盒子,有按一下就亮的燈,有萬裡之外能說話的小板子。你說,那時候的人,還會不會為了草場打架?」
劉必烈想了很久。
「隻要還有人,就會打架。不過可能不是為了草場,是為了別的。人心裡的貪,改不了。但也許————會換個打法。像你說的,坐著談,談不攏也得談。」
「那也挺好。」夏林說:「至少不死人。」
「不死人————」劉必烈喃喃重複,忽然笑了:「那你得活到那時候,親眼看看。」
「我儘量。」夏林也笑。
兩人不再說話,就這麼靠著,裹著狼皮褥子,看著星星。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星星亮得紮眼。
遠處王庭的燈火,一盞一盞,陸續熄滅。
草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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