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炸開的火光裡人影橫飛,盾牌碎片和斷肢一起拋上半空,這一輪齊射至少放倒了三百人,推車倒了好幾輛,北漢步兵的推進勢頭終於被打斷。
但婁師德知道,這隻是喘息,有生力量差距太大了,根本打不完,他們很快就會補位,而當進入到白刃戰時,自己這點人根本不夠人家塞牙縫。
他摸到淺壕後方,找到那個之前說打完仗要回浮梁相親的年輕兵士,小夥子叫陳三狗,才十九歲,此刻正趴在土沿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手握著步槍,指節攥得發白。
「還有多少子彈?」婁師德問。
陳三狗愣了一下,摸摸腰間彈袋:「十————十二發。」
「省著用。」婁師德拍拍他肩膀:「等他們進一百步再打,瞄準脖子或者大腿,那些地方甲薄。」
「嗯。」陳三狗點頭,咧嘴想笑,卻扯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營使,打完這仗————」
「知道。」婁師德打斷他:「批你假,相親。」
他話沒說完,突然從北漢後方投射來無數陶罐,陶罐落地碎裂,濺出的液體刺鼻嗆人。
這是火油,整整七八罐火油潑在陣地前後,沾上了陣地上的火光————
轟!
火焰瞬間竄起,陣地變成一片火海,淺壕裡的兵士被火燒著,慘叫著翻滾。擲彈筒陣地的彈藥箱被引燃,接連爆炸,氣浪把人和器械一起掀飛。
婁師德撲倒在地,火焰從頭頂掠過,燒焦了他半邊頭髮。他抬頭看見陳三狗所在的位置,一支從空中射下的床弩巨箭,正正釘在那段淺壕裡。
箭杆還在震顫。
陳三狗被釘在土壁上,巨箭從他胸口貫入,後背透出,箭尖深深紮進夯土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箭杆,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伸手想去摸,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血順著箭杆往下淌,在火光映照下黑得發亮。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睛還睜著,望著浮梁的方向。
婁師德喉嚨裡堵著什麼,想吼卻吼不出來,他爬過去,握住陳三狗垂下的手,手還溫熱,但脈搏已經沒了。
投石機和床弩的到來,讓他們根本無法招架,陣地徹底亂了,兵士們無處可躲,有人衝出戰壕想撲滅身上的火,立刻被北漢步兵的箭矢射成刺蝟。
「撤!」婁師德終於吼出來:「撤到第二道防線!快!」
還活著的兵士們互相攙扶著往後撤,第二道防線在河穀高處,是昨天下午匆匆挖的,隻有簡單的土壘和矮牆。
撤過去時清點人數,五百建設兵團隊員隻剩不到兩百,王校尉那七百老卒一個也沒回來。
刀疤臉臉上被火燒傷了一大片,皮肉翻卷著,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啞著嗓子匯報:「擲彈筒全毀了,炮彈一顆不剩。步槍子彈平均每人不到五發,手雷還剩十幾個。」
婁師德靠坐在土壘後,望著下麵已成火海的陣地。北漢步兵開始清理鐵絲網和拒馬,用推車填平淺壕,動作有條不紊。
天邊透出一點青灰色,離天色大亮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河穀裡的火光漸漸弱下去,燒焦的屍體氣味混著硝煙瀰漫開來,北漢軍重新整隊,這次可就是騎兵了,莫頓阿古把最後的精銳押上來了,大約三千騎,在河穀裡排成衝鋒陣型。
他們要趁天亮前最後一波赫暗,徹底衝垮這道防線。他們大概也知道,這個高地不拿下,一旦等新軍支援到了,河西走廊徹底就廢了。所以即便是騎兵衝坡,他們也在所不惜。
婁師德站起身,從腰間拔出配槍,彈倉裡還有六發子彈。他環視四周,還活著的兵士們都看著他,火光映著一張張燻黑的臉,眼睛裡沒有恐懼,隻有麻木的疲憊。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沒彈藥了,也沒退路了。身後就是酒泉、敦煌,再往後是河西走廊。咱們在這兒多拖一刻,援軍就離近一刻,。」
他頓了頓,舉起槍:「最後一波。子彈打完了上刺刀,刺刀斷了用石頭,石頭沒了用牙咬。人在,陣地在!」
沒人應聲,但兵士們默默檢查武器,有人把最後幾發子彈壓進彈倉,有人給步槍裝上刺刀,刺刀不夠的撿起工兵鏟、撬棍,甚至從隨手拾了不知道哪裡來的殘破武器。
刀疤臉走到婁師德身邊,他咧了咧嘴,這個動作扯動了臉上的傷口,血又滲出來:「營使,下輩子還跟你。」
「滾蛋。」
東邊天際,青灰色漸漸染上一點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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