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比昨夜更清晰了，秦王政把被子攏了攏，麵朝牆壁躺著假裝熟睡，漸漸地也就真的睡著了，連異響是什麼時候停息的都不分明。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窗紙上隻透進來一層灰蒙蒙的白，堂屋那邊就傳來敲門聲，三下，力道不重，節奏穩當。秦王政在枕上睜開了眼，聽見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正兒，起來了。今天早點走。
秦王政打著哈欠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的時候，灶屋的燈已經亮了，煤油燈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院子裡鋪了一小塊暖黃。父親正背對著灶屋門口在案板上切什麼，刀落得很快，一連串篤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晨光裡格外清晰。
秦王政走到井台邊壓了兩下井水，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激得整個人瞬間清醒。他用帕子擦了擦臉，看了一眼天色，東邊的天際線還沒泛紅，隻是從深藍變成了淺灰，像是墨被水兌淡了一層。
灶屋裡傳來父親的催促聲：水燒好了，粥在鍋裡，你盛一碗先吃。我去把祭品裝好。秦王政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進灶屋。他轉身回了東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張對折的紙條，紙麵是昨晚睡前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邊角裁得不很齊。他攤開看了一眼，上麵用炭筆簡單寫著我與父今日提前進山。正。
他把紙條重新折好，塞進衣兜裡，然後快步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晨光裡梧桐街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青石板路上掛著露水，牆根下的青苔在灰蒙蒙的天色裡泛著濕潤的暗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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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7號院門前，門還關著，如意頭鐵環上凝結了一圈細密的水珠。他沒有叩門，彎下腰，從門縫底下把紙條塞了進去，指尖抵著紙邊往裡麵推了推，確認紙條已經完全滑過了門檻底下，才直起身。
他聽見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翻了個身，然後靜下去了。他退了一步，轉身快步走回12號院子，輕輕合上鐵皮門的時候，門軸沒有發出聲響，像是連這扇門都知道今天要小心些。他進了灶屋，盛了一碗粥，粥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熱氣撲在臉上，帶著新米的清香。
父親把祭品裝進一隻竹籃裡，蓋上一塊藍布，提在手上站在灶屋門口等他。
走吧。父親說。
秦王政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上開始泛出一線淺紅，院子裡那棵矮梧桐的葉子在微光裡翻動著，像是剛從夜裡醒過來。他跟在父親身後出了院門，在門口停下來回身看了一眼，棗樹的影子在晨光裡從西牆拖到東牆，牆角那兩間鎖死的屋子門扇緊閉，銅掛鎖上的鏽跡在淡薄的天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他關上門，跟著父親的背影，沿著梧桐街往村口的方向走去。晨霧在兩人身邊散開又聚攏，青石板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著，清脆而短促，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裡傳出去很遠。
天蒙蒙亮的時候，嬴扶蘇醒了。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披上衣服推開房門走出去。
晨霧還掛在院子裡，天井口那一方天空是淺灰色的，簷下的乾辣椒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灶屋的門開著，母親背對著門口在灶台前忙碌，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隻說了句：小蘇醒了啊，早飯一會就好。
嬴扶蘇應了一聲走到井台邊掬了把涼水洗臉的時候，昨天那口水缸裡的影子、那片新冒出來的青苔，都在晨光裡褪去了昨晚的神秘，隻是尋常的一缸雨水和一角綠苔。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往門口走。今天他要趕在秦王政出門之前去一趟，把昨天商議好的分組和暗號告訴他，順便問問今日上山的事。
他推開院門，一隻腳剛邁過門檻，腳下就踢到了什麼東西。一片薄薄的紙在青石板地麵上翻了一下，被晨風掀起一個角，又落下去。嬴扶蘇低頭，彎腰撿起來。他翻開來，看見炭筆寫的字，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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