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察言觀色，跟著一家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異國人，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裡，我必須讓他們不討厭我喜歡我，才能活下去。對你來說，這可能隻是所謂的圓滑，對我來說，這是生存最基本的能力。我沒你幸運，我手裡隻有最爛的牌，卻還不想輸得太難看。”
在胡晉生真誠的解釋中，楊揚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卻又是深邃的，他的確披著年輕人的皮囊，內裡卻是經曆了她前所未見的風霜。至少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可惡，但她還是不甘心，最後又提出了一個問題：“那你恨我爸嗎？當年，他們把你們這些孩子像小豬仔一樣賣掉，賣給外國人能換美元，貴一點。”
胡晉生的表情嚴肅起來，“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被你父親，我敬愛的楊院長，安排給我的養父母領養。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那麼小就遠渡重洋，接受當時最好的教育，感受到真正的家庭溫暖。另外我也不希望你用賣孩子、小豬仔這樣的詞來評價你爸爸，這對他不公平。你也是從業人員，你知道我國從哪年開始進入國際領養領域。那些捐贈費隻是作為行政費用、服務性費用和必要開支，日後是要用在其他孩子的生活上，生存環境上的。我們這些離開的孩子，因為得到了更好的教育和養育，才有能力回來反哺同類，反哺那些同樣沒有姓名沒有生日的一無所有的年幼的孩子。”
胡晉生無疑是真誠的，如果這些表現隻是虛偽的圓滑，那他已經圓滑到了能以假亂真的程度。事實上在後來的交往中，楊揚發現他隻是有些西方文化裡偉光正的部分，他們並無惡心。這是胡晉生的道，而他的術則太像爸爸，一個真正的，嫻熟掌握儒家文化內核精髓的男性。
胡晉生婚後三年連升三級去了民政局，最年輕的中層乾部，楊揚也終於得到了曾渴望很久的晉升。不得不承認，爸爸看人就是準，用人更準。是胡晉生獨特的背景、學曆，和東西方結合的內核，才值得做他親選的接班人。
然而男女關係，尤其是婚姻關係，跟這個人好還是壞，有沒有看錯，都沒關係。楊揚不愛就是不愛，甚至因為胡晉生越來越像父親，跟他在一起總有種悖德的不良感。世上不會有人理解，精神上曾經試圖挑釁父親反叛父親的她，反抗父權失敗的她，竟然跟一個像極了父親的人結婚。這個人還對她格外體貼照顧，想躲都躲不了，根本沒法拒絕。這太擰巴，太難受了。為此她經常逃避夫妻生活，完全不想在家待著，更願意跟女朋友們一起喝茶逛街健身。
而那段時間，正好是胡晉生需要大量時間在新崗位上完成業績。一想到父親和丈夫，每天白天都要長時間相處，父親對胡晉生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欣賞認可，他倆晚上還經常要代表不同部門共同參與一些接待飯局，胡晉生為父親擋酒喝酒的樣子，她就惡心到睡不著。終於有一天，胡晉生晚上喝多了，進門就吐了，她對著那刺鼻的嘔吐物忍不住也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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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懷孕了？”胡晉生酒都醒了大半，驚喜地望著她。
“我確診不孕了，我們離婚吧。”楊揚說。雖然她從未做過檢查，她隻是覺得日子真過不下去了。
放著好日子不過，老公大好前程，不出軌工資全交，貼心貼肺，跟老丈人關係比自己還好，離婚？有病吧。很多人暗地裡說，除了夢夢，沒人能理解她。夢夢是她的瑜伽教練，認識五年了。
離婚後半年，楊揚爸就確診了肝癌，辦理了提前退休，退之前，安排胡晉生接了他的位置，算是最後的交代。老頭退休時大哭一場，握著前女婿的手，說對不起他。胡晉生再次跪下，喊了聲爸，說自從結婚那天起，他就打定主意，這輩子就這麼一個親爸爸，楊揚以後就是他親妹妹，這個家，不管到什麼時候他都會管到底。
這個男的，真是沒話說。很多同事說楊揚有福不會享，說完就開始給胡晉生安排介紹對象。但胡晉生統統拒絕了，說這輩子除了楊揚，他不會再愛任何人，也不會有任何親爸爸。
這一次，楊揚已經能相信並理解他了。女人，不論是母親、妻子、女兒、愛人，都隻能是重要的 NPC，隻有跟自己同等能量甚至高於自己能量的男性，那種相互理解、信任與依賴，是任何女性都無可取代的。但她還是堅決地搬了出去，跟夢夢住在一起，在她溫馨的散發著香氣的小公寓。
胡晉生大概永遠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楊揚從不跟自己牽手，卻願意天天跟夢夢手拉著手去逛街，去買菜，去看電影呢？爸爸也不能理解，為什麼好端端的女兒，不愛胡晉生也不愛其他男的呢？他憋了很久這個問題，直到單位已經太多人開始議論，說見到了這一幕。
癌症手術住院期間，楊揚跟夢夢一起去看爸爸，他變得很虛弱，話也不能說太多，隻是半閉著眼睛，不想看到她，嘟囔了一句：你跟那個姑娘住在一起，惹閒話了，我這幾天都睡不著覺，這要是死了，怕也是死不瞑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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