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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社出來時，陸長風手裡多了一張大紅紙。
沈書瑤手裡也有一張。
兩人並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腳下是被人踩得發硬的黃土，路邊雜草伏倒。
沈書瑤把結婚證攥得很緊。
那張紙被她攥出一道淺淺的折痕。
她低著頭，走了幾步，又抬手把那道折痕抹平，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護什麼寶貝。
陸長風瞥了一眼，沒說話，隻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村口近了。
曬穀場那邊傳來人聲。
今天正分派農活。
十裡鋪的人幾乎都到了，男人女人擠在場邊，手裡拎著鋤頭和鐮刀，誰也不敢高聲說話。
人群前頭，劉萬友站在石碾子旁，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一夜之間，他像老了幾歲。
眼窩發青，胡子也沒刮，眼白裡全是紅絲。昨晚他兒子被民兵用麻繩捆走，今早一開門，整個村的人都在議論劉二柱偷白麵，連帶著他這個生產隊長也跟著丟儘了臉。
這會兒，他正壓著火給人點工。
“張大順，帶人去西頭溝子鋤草。”
“王福來，帶人去清北邊的水渠，掏出來的淤泥都挑到地裡去！”
突然，他的聲音停住了。
他看到了從村口走進來的陸長風和沈書瑤。
原本喧鬨的曬穀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視線在劉萬友和陸長風之間來回掃視。
劉萬友握著搪瓷茶缸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大步走到陸長風麵前。
“去哪了？”
劉萬友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陸長風停下腳步。
他揚起手裡那張大紅色的結婚證，迎著劉萬友幾乎要吃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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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領證。”
這四個字，清脆，響亮。
劉萬友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他兒子因為這個女人進了號子，這個罪魁禍首卻春風得意地結了婚！
“好，好得很。”
劉萬友怒極反笑，他猛地轉過身，走向記工員的桌子。
“陸長風，沈書瑤，未經大隊批準，擅自脫離生產崗位！”
他抓起桌上的記工本，用力拍在桌麵上。
“扣除本月全部工分！”
人群中傳出一陣壓抑的驚呼聲。
扣除全月工分，在這年月，等於直接斷了一家人的活路。
王婆子縮了縮脖子，把手裡的笸籮緊緊抱在懷裡。
隔壁的李麻子低下頭，用鞋底拚命蹭著地上的土坷垃。
沈書瑤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揪住陸長風的衣角。
她清楚，劉萬友這是在公報私仇，要把他們往死裡逼。
“還有。”
劉萬友轉過身，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向村子東麵那片荒山。
“東坡那塊地，從今天起，歸你們兩口子負責。”
“一個月內，把地翻完，翻不完，下個月的口糧減半！”
此話一出，連記工員都停下了手裡的筆。
東坡那塊地，根本算不上耕地。
那是一片亂石灘，土層薄得可憐，底下全是堅硬的青石板。
一鋤頭下去，不僅翻不出土，還能把虎口震裂。
那是村裡最貧瘠、最難啃的爛地。
劉萬友這是明擺著要折磨死他們。
沈書瑤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張了張嘴，想要上前求情。
一隻寬厚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陸長風將她拉到身後，寬闊的後背擋住了劉萬友充滿惡意的視線。
他沒有爭辯，沒有憤怒。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劉萬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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