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天還沒亮,銅鑼就響了。
礦區的早晨不是從太陽開始的——這裡根本沒有太陽。早晨是從鑼聲開始的。一聲悶響,從礦道入口處傳過來,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胸口上。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鑼聲在礦區上空迴蕩,把那些還在做夢的人從乾草鋪上拽起來。
陸崖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坐起來,而是把手伸向牆縫。手指摸到那塊偽裝用的石板,輕輕一撬,裡麵黑洞洞的,布包還在,碎片還在。他摸了摸布包的輪廓,確認沒有被動過,然後把石板重新蓋好,按了按邊緣。
然後他坐起來,揉了揉臉。臉上全是灰,昨晚睡前沒洗,今天醒來還是那樣。礦區的水比灰還金貴,沒人捨得用來洗臉。
他穿上褂子,褂子是灰藍色的,洗得發白,肘部打了補丁,補丁上的針腳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縫的。他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最上麵那顆扣子昨天解開了,今早扣的時候發現扣眼又大了一圈,扣子老是滑出來。他用力把扣子塞進去,拍了拍胸口。
肚子裡那團熱氣還在。經過昨晚的練功,它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從豆子大變成了核桃大,安靜地待在肚臍下麵,像一隻蜷縮著睡覺的小動物。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不燙,但很實在,像懷裡揣了一個小小的熱水袋。
他站起來,在地上跺了跺腳。膝蓋沒有疼。昨晚跳了三尺高,膝蓋一點事都沒有。他彎了彎腰,手指能夠到腳尖,以前隻能摸到小腿。身體的改變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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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時間高興。
今天是新的一天。陳骨在礦道裡等著,探測石在陳骨懷裡揣著。昨天陳骨測出了他身上的源紋波動,但以為波動來自那塊晶核。今天呢?明天呢?老鍾說,他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但一個月,在礦區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長到足夠發生很多事。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二
石狗已經在巷口等他了。
石狗每天都是第一個到的。不是因為勤快,是因為他睡不著。他的右腿一到夜裡就疼,骨頭裡像有蟲子在啃,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早點起來,早點下礦,早點乾活,早點掙那點可憐的工錢。
他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樁上,懷裡鼓鼓囊囊的,還是昨天那個饅頭。不,不是昨天的。昨天的饅頭他已經給他媽了。這是今天的。他把今天的饅頭也塞進了懷裡。
「走吧。」石狗說,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裡灌了沙子。
兩個人並肩往礦道入口走。路上遇到了其他礦工,三三兩兩的,都低著頭,誰也不說話。清晨的礦區很安靜,隻有腳步聲和咳嗽聲。有人咳得很厲害,彎著腰,像要把肺咳出來。沒有人停下來看他,也沒有人問一句。在這裡,咳嗽是最不值錢的病。
走到礦道入口的時候,猴三正在分發早飯。還是雜麵湯和黑麵饅頭,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前天一模一樣,和每一天都一模一樣。礦區的日子就是這樣的,今天複製昨天,明天複製今天,一直到死。
陸崖接過自己的那份,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石狗。
石狗愣了一下。「你昨晚沒吃?」
「吃了。」
「那你還給我?」
「你媽要吃兩個。」
石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隻是把半個饅頭接過去,塞進懷裡。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低著頭,沒讓陸崖看見。
陸崖端著碗喝湯,湯很燙,他吹了吹,喝了一口,鹹的,糊鍋底的味道。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用這碗湯給自己攢力氣。
他不知道的是,這可能是他在礦道裡吃的最後一頓早飯。
三
早飯還沒吃完,猴三就跑了過來。
猴三是陳骨的跑腿,瘦小,駝背,臉像一顆風乾的棗,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人的時候像在估斤兩。他跑到陸崖麵前,喘著氣,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礦道外麵的方向。
「阿崖,陳爺叫你。現在就去。」
石狗抬起頭,看了陸崖一眼,眼睛裡全是擔憂。老鱉在旁邊也停下了咀嚼,嘴裡的饅頭沒咽下去,鼓著腮幫子看著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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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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