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麵上卻不顯。他下意識放輕了呼吸,手指在茶杯邊緣緩緩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心中瘋狂推算。
黃風怪本該是取經人的第三個徒弟。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濺起的不是水花,是無數條裂痕。
他原以為自己帶著整部《西遊記》的記憶降臨,過去未來儘在掌握。
可現在,一個從未在書頁上出現過的事實,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對麵,端著茶杯,捋著鬍鬚。
這不是原著裡寫的內容。
他開始觸及到,原著沒有提及的部分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讓他後背發涼的事。
他所謂的「全知全視視角」,是一種幻覺。
他隻是知道博弈的結果,卻不知道博弈的內幕。
他知道西遊的結局,五聖成真,佛門大興,道門退守。
他知道每一難的來龍去脈,哪個妖怪是誰的坐騎,哪個劫難是誰的安排。
但是他不知道取經隊伍的人選經過了幾輪博弈。
他隻是知道結果。
而結果,是最容易被推翻的東西。
如果黃風怪本來該是第三個徒弟,那沙僧是什麼?替補?備選?還是某個妥協方案的產物?
如果取經隊伍的名單可以被改動,那還有什麼是他以為「必然發生」,實際上卻隨時可能被推翻的?
這很危險,非常危險。
尤其是在他插手取經劫難,搞了很多事,已經造成很多蝴蝶效應的現在。
他所知道的「未來」,還剩幾分可信?
他在法會上講「大現在」,講「過去未來皆是此刻」,三清賜茶,鎮元子邀約,黎山老母請他赴會,這些認可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已經站穩了腳跟。
可此刻他才意識到,那些認可,是基於他「從外麵掉進來的石子」激起的漣漪。
當漣漪平息,當他帶來的「劇透」被消耗殆儘,當他麵對的不再是書上寫過的劇情,而是水麵之下從未被記載的暗流時,他還能保持那份從容嗎?
若不能真正掌控根底的脈絡,他靠「大現在道」爭取的暫時「安全」,會頃刻間像飛灰一樣飄散。
他抬起頭。
太白金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笑眯眯,帶著幾分世故與圓滑的眼睛,此刻忽然變得很亮,亮得像是能穿透啟明殿裡昏黃的燭光,直直地照進他心底。
林野在那道目光裡讀到了一種東西。
不是試探,是審視。不是惡意,是期待。
這老頭兒在等他。
等他說出點什麼來。等他用行動證明,自己值不值得被拉進這場博弈的核心圈。
他忽然明白,不能再裝傻充愣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收斂了臉上慣常的笑意,他直直地看向太白金星。
沒有再兜圈子,沒有再玩「你猜我知不知道」的把戲,隻是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一字一頓地開口了。
「金星,」他說,「黃風怪,是誰選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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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金星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
他一直在觀察林野。
從彌羅宮門口開始,就在觀察。
他清楚地知道,林野不可能事先知道黃風怪是三徒弟。這件事的知情者,三界之中不超過一手之數。
但他還是那麼說了。
那是一種試探,用一條看似篤定的信息,去測林野的深淺。
如果林野繼續裝「懂」,那他隻是一個運氣好的投機者。如果林野追問具體細節,那他隻是一個好奇的旁觀者。
可林野直接問了「誰選的」,不是問「為什麼」,不是問「怎麼回事」。
這三個字,直接切到了核心。不是問結果,不是求解釋,而是問源頭。
這是真正要解決問題的人,才有的思路。
林野比他想的更聰明。也更直接。
太白金星放下拂塵,像是放下了最後一絲猶豫。
他緩緩開口:「不是觀音菩薩。」
六個字,不輕不重。
林野心念急轉。
不是觀音。
這句話看似什麼都沒說,其實什麼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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