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團被夜色和人群包圍的暗影。
白色的窗簾在夜風裡翻卷著,一下一下地拍打窗框,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走廊外麵已經亂作一團,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湧上來,像是一鍋剛被攪開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江楓轉過身,沒有再朝窗外看一眼。
他走到病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依然安安靜靜躺著的人。
葉中海的臉色比紙還要白,嘴唇乾裂,眼眶凹陷,臉頰的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抽乾了一樣,薄薄地鋪在被褥底下,隻剩下一層骨架撐著皮。
江楓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懸在葉中海胸口上方不到三寸的位置,五指微微張開。
掌心湧出一層柔和的白光,那光不刺眼,像是月光落進了深水裡之後被稀釋了無數倍的暖色,溫溫潤潤地鋪散開來,把葉中海瘦削的身體整個籠在裡麵。
那光芒順著葉中海的皮膚紋理滲進去,像水滲進乾裂的土地一樣,緩慢地、不聲不響地填滿了每一道縫隙。
葉中海的眉頭先是蹙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來,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原本深陷的眼窩底下一層灰敗的氣色正在一點一點地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而暖的、屬於活人的血色。
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跳動的幅度在變大,頻率在趨於平穩,那條原本隔幾息才起伏一次的線,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是跟著那個新穩定的心跳在打拍子。
光芒散儘。
江楓收回手,垂在身側。
病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葉中海的睫毛抖了兩下,眼皮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一樣,費了些力氣才掀開一條縫。
他眨了眨眼,適應了好一會兒頭頂那盞暖黃色的燈,眼珠慢慢轉動,從天花板移到床頭櫃,從床頭櫃移到江楓站著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江楓臉上,滯了大概兩三息。
"江……江楓?"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碎沙,每一個字都要很費力才能磨出來。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回憶什麼,眉頭皺起來,擰成一個糾結的結。
他隻記得那天的事情了。
一群凶神惡煞的人衝進家裡,領頭的那個人拿著一遝紙在他麵前晃,上麵密密麻麻印著數字和簽名,他的腦子嗡嗡響。
他這把老骨頭哪裡扛得住,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江楓……"
他喘了口氣,聲音還是啞,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我這是昏迷了多久啊?"
江楓站在床邊,雙手插在褲兜裡,低頭看著這個剛從昏迷中醒過來的老人。
"葉叔,你至少住了三個月的院了。"
葉中海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有自嘲,有無奈,也有一種被生活抽空了力氣之後的認命。
他偏過頭,看著自己瘦得青筋突起的手背,手指蜷了蜷。
"抱歉啊江楓。"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無儘的悲哀。
"讓你見笑了。是你救了我吧?"
江楓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葉中海,臉上沒什麼表情。
葉中海嘆了口氣,目光又移回到天花板上,盯著那盞燈看了幾息。他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葉叔無能,公司沒了,還生了場大病……"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忽然變得急躁起來,手撐著床沿想要坐起來,瘦削的身體在被褥裡掙動了兩下,又無力地摔回去。
"對了!葉小月那個逆女呢?"
他的聲音提起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
"她怎麼能欠賭場那麼一大筆錢?我怎麼幫她還啊?你告訴我,她還欠了多少?我……我……"
他說不下去,因為他發現自己什麼也拿不出來。
公司沒了,積蓄空了,他躺在這張病床上三個月,除了這條命,什麼都沒剩下。
江楓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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