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道判決。
穿過幾道宮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乾清宮前的廣場上，已經搭起了高大的靈棚，白幔垂落，在秋風中輕輕飄動。靈棚正中央停放著大行皇帝的棺槨，金絲楠木的材質，上麵覆蓋著明黃色的緞子，四周擺滿了祭品，香煙繚繞，燭火搖曳。
內務府的官員們進進出出，忙碌得像一群螞蟻。禮部的官員們站在一旁，手持笏闆，低聲商議著什麼。太監們排成兩列，手持拂塵，肅立在靈棚兩側，一動不動，像是泥塑木雕。
富察琅嬅的目光掃過這一切，心裡暗暗點頭。
到底是先帝的喪儀，排場氣派，一樣不少。
“主子娘娘——”一個太監迎了上來，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請娘娘和諸位福晉、格格隨奴才來，女眷在這邊。”
富察琅嬅點點頭，跟著那太監往前走。一行人穿過乾清宮側麵的甬道，來到一處偏殿。
這一排都是女眷們休息更衣的地方，等到正式喪儀的時候，她們是隻能站到外頭去的。
喪儀隆重，發喪出去也要經過時辰，寶親王府算是來得早的，也是來主持事務的，富察琅嬅可沒有清閑的時候。
更何況，這好幾年的籌謀，宮裡的人心也跟明鏡似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誰是主子，誰來主事，他們心裡也有一桿秤。
果不其然，不久宗室各家的女眷陸續到了，內務府的掌事太監，也來露了個臉。
雖則一切都有章程，但照章辦事和聽令辦事，是不一樣的，富察琅嬅也無意做出什麼改動，這種事情多做多錯，一切蕭規曹隨罷了。
應付命婦們的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情，她向來不耐煩打這些太極，以前宜修不怎理事，自己拿了王府中饋，最頭疼的就是這些人情往來。
終歸上一世自己是側室，正室還壓在頭頂上，名不正言不順的，總有眼高於頂的宗室看不起人。
成了華妃之後，宮裡門禁更森嚴了，除開逢年過節的朝奉，她也基本上見不著這些人。
協理六宮就罷了，總不能讓她拿著妃位的寶冊就召集外命婦吧，那可能還等不到哥哥收復西北，年家就倒在自己手裡了。
如今自己已經是紫禁城闆上釘釘的下一任女主人，自然多得是人要奉承。她也隻好打起精神來和這些命婦們周旋。
直到午後，喪儀才正式開始，眾人在乾清宮前跪了一地，耳邊都是此起彼伏的哭聲，還得邊哭邊聽著司儀太監的聲音，全了禮節。
直到申時，大行皇帝的入殮儀式才正式完成，遺體封棺之後，梓宮就停在乾清宮正殿。
喪儀的第一日，就在這樣的忙碌和混亂中度過了。
到了傍晚，富察琅嬅才終於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機。她坐在偏殿的椅子上，蓮心端了一碗參湯來，她接過來，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福晉，”蓮心壓低聲音，“禦膳房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按您的吩咐，各宮膳食分開，各人有各人的席位，菜式也都定好了，不會出岔子。”
富察琅嬅點點頭，放下碗，問道“皇上那邊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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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哀痛不已，一直守在乾清宮呢。”蓮心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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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琅嬅“嗯”了一聲，毫不意外，實際上人死身消，葬禮上各有各的鬼胎，弘曆能有多孝順嗎？
也不見得。
富察琅嬅記憶裡清清楚楚，以日代月的孝期，甚至這樣的孝期都等不及，非要在孝期納了白蕊姬。更好笑的是，白蕊姬是樂伎，孝期光明正大從南府叫來一群樂伎演奏，那可真是鬨堂大孝了。
隻是現在，大行皇帝遺體都還停在正殿裡，怎麼樣也得做做樣子吧。
那當然，她也得做做樣子。
富察琅嬅放下參湯的碗，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
“蓮心，”她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傳我的話，讓禦膳房多熬些參湯，各宮都送一碗。尤其是太後那裡，想來太後以前也有慣用的禦醫，安排他候著，免得太後悲慟過度。皇上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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