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詩稿還回去。
“挺好的。”
“你就說挺好的？不給點意見？”
“我說不出意見。我又不會作詩。”
林婉清把詩稿收回去，又看了一遍，用指甲在“國色”兩個字下麵劃了一道杠。“我覺得這裡還能改改，換成‘天香’會不會更好？但‘天香’跟後麵‘繁華’不對仗……”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敞軒裡忙忙碌碌的貴女們。有人已經寫廢了五六張紙，桌上堆了一團一團的紙球，丫鬟在旁邊收拾都來不及。有人對著窗外的牡丹發呆，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有人在跟旁邊的人爭論某個字的平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周圍人都看過來。
沈靈月在靠前的位置坐著，麵前鋪了一張紙，紙上寫了半首詩。她沒跟人討論，也沒閉目沉思，就是坐在那裡，手裡的筆懸在紙麵上方，半天沒落下去。她的側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不像在作詩，像在跟誰較勁。
周婉寧在第三排，已經寫完了一首，正拿在手裡看。看了一會兒，她把紙翻過去，又開始寫第二首。沈念看著她寫字的背影，想起上輩子考試的時候，有人提前交卷，有人檢查三遍才交，周婉寧就是那種檢查三遍的人。
林婉清還在改她的詩，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紙上比劃著。沈念看了一會兒，把桌上的綠豆糕吃完了，又拿了一塊芸豆卷。芸豆卷做得細，入口即化，裡麵的豆沙餡甜而不膩，吃完嘴裡留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敞軒外麵，牡丹花開得正盛。陽光照在花瓣上，顏色比敞軒裡隔著竹簾看更濃烈。沈念看著那些花，想起上輩子公司年會上，同事們為了年終獎表演節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講相聲，她在台下坐著吃瓜子。後來主持人非要讓她上台，她上去說了個冷笑話，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老板笑了，說“這個好，這個最真實”。
她覺得今天大概也是這個結局。
“五妹妹。”林婉清推了推她的胳膊，“你想好寫什麼了嗎？”
“想好了。”
“寫什麼？”
“沒想好。”
林婉清被她繞暈了，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耍我？”
“沒耍你。我確實想好了寫什麼，但不知道寫出來是什麼樣。”沈念從桌上拿了一張紙，鋪在麵前，又拿了一支筆，蘸了墨。
林婉清湊過來看。沈念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林婉清念出來：“今日天氣好。”
“……這也叫詩？”
“別急。”沈念又寫了第二句，“適合睡大覺。”
林婉清捂住嘴，肩膀開始抖。沈念寫了第三句，“點心甜又香”，寫到這裡她停下來，想了想，又寫了第四句，“誰卷誰是傻”。
林婉清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敞軒裡顯得很突兀，周圍幾個人都轉頭看過來。林婉清趕緊捂住嘴，臉憋得通紅，眼淚都笑出來了。
“你……你認真的？”她壓低了聲音，用氣聲說話，“你就拿這個去比？”
“長公主說了，寫什麼都行。”
“她是客套！”
“她說的時候不像客套。”
林婉清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紙上那四句話，又想笑了。她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笑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擦了擦眼角的淚。
“行吧。你要是拿這個贏了，我就服你。”
“我沒想贏。”
“那你寫它乾嘛？”
“交差。”沈念把筆放下，看著紙上那四行字。字寫得不算好看，但能認出來。“長公主讓我作詩，我作了。好壞是另一回事。”
她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放在桌角晾著。林婉清又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又把臉埋進胳膊裡。
敞軒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有人已經開始謄抄定稿了，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像在描紅。有人還在反複修改，桌上已經堆了十幾個紙團，丫鬟在旁邊收拾都來不及。沈靈月的紙上還是那半首詩，她寫了劃，劃了寫，反反複複，紙上已經墨跡斑斑。
沈念把晾乾的詩稿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
“你乾嘛去？”林婉清抬頭看她。
“出去透透氣。這裡太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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