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坐在亭子裡，手裡拿著一把團扇在扇。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套點翠頭麵，耳朵上墜了一對翡翠耳墜，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詩會上柔和了一些。她對麵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沈念，看不太清臉，但那個背影沈念認識——肩膀寬，腰背直，坐姿端正但不僵硬，是那種常年坐在龍椅上養出來的姿態。
“來了？”長公主看見沈念，把團扇放下，朝她招手，“過來坐。”
沈念走進亭子，行了禮。皇帝轉過來看著她，臉上帶著笑。他今天穿了一件鴉青色的便服，頭上束了一根玉簪，看起來不像皇帝，像誰家的大伯。
“坐。別拘禮。”皇帝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沈念坐下來。石凳上墊了一個軟墊，坐著不涼。她往桌上看了一眼——點心是桂花糕和豌豆黃，跟她上次在長公主府吃的一樣。
“聽說你在詩會上又寫了一首詩？”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沈念看了長公主一眼。長公主笑著點了點頭，意思是“是我說的”。
“寫了。”
“寫的什麼？念來聽聽。”
沈念把詩念了一遍。念到“誰卷誰是傻”的時候，皇帝正在喝茶，差點嗆著。他把茶盞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著沈念，眼睛裡的笑意深了一些。
“你這丫頭，膽子果然不小。”
“長公主讓我寫的。她說寫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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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寫什麼都行，你就真寫什麼都行？”皇帝轉頭看長公主，“你這是縱容。”
長公主把團扇拿起來又放下。“皇兄，您別光說我。您上次不是還說‘這丫頭有意思’嗎？怎麼，現在又嫌人家膽子大了？”
皇帝被她說得笑了。“朕沒嫌。朕就是覺得，這丫頭跟別人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一樣的話，您還會特意來看她？”
皇帝沒接話，轉過來看著沈念。“小丫頭，你知不知道你那首詩，朕看了三遍？”
沈念搖了搖頭。
“第一遍覺得好笑。第二遍覺得有點道理。第三遍——”皇帝頓了頓，“朕覺得你說得對。”
沈念看著他，沒說話。
“朕每天批奏折批到半夜，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來上朝。一年到頭，沒睡過幾個囫圇覺。”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亭子外麵的湖，“你說‘誰卷誰是傻’，朕覺得朕就是那個傻子。”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長公主拿起團扇扇了兩下，又放下了。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湖裡的錦鯉遊到岸邊，張了張嘴，又沉下去了。
“皇兄，您別在人家小姑娘麵前訴苦。”長公主打破了沉默，“您要是覺得累，少批幾本奏折就是了。”
“少批幾本？那些大臣能答應？”
“您才是皇帝。您說了算。”
皇帝苦笑了一下，沒接話。他看著沈念，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羨慕。一種“你活得比我自在”的羨慕。
“小丫頭，你已經八歲了，你長大了想做什麼？”皇帝問。
“什麼都不想做。”沈念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繼續睡覺。”
“那你嫁人了怎麼辦？”
“找個不讓我乾活的男人嫁。找不到就不嫁，侯府養我一輩子。”
皇帝大笑起來。他笑的時候聲音很大，在禦花園裡回蕩著，驚得湖邊的錦鯉撲通撲通跳了幾下。長公主也被逗笑了，用團扇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這丫頭，比朕想得開。”皇帝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
“不是我想得開。是我想得簡單。”
“簡單好。簡單的人活得舒服。”皇帝從桌上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味道。“朕要是也能像你一樣簡單就好了。”
“您也可以。”
“朕怎麼可以？朕是皇帝。”
“皇帝也可以睡覺。您把奏折分出去，讓大臣們多乾點，您少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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