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桂花糕,正微微仰頭看著柿子樹上的紅紙小柿子。沈念走上前不忙著接他手裡的桂花糕,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眼底沒有青影,氣色比前兩天好,想來昨晚沒有被耗到後半夜。她便按昨晚打好的腹稿先把三個問題依次端出來:湯圓好不好吃,腳爐好不好用,昨晚有沒有早睡。
謝景辭一個個答了,又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貓形手爐:“這個,好用嗎。”
沈念把手爐捧起來晃了晃:“還行。就是貓畫得太胖了,我午睡沒那麼胖。”兩個人隔著一院子的冬日晨光對視,誰都沒再往下說,可旁邊阿九和春草對視了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往後又退了兩步。
先去正院見長輩。謝景辭跟著沈念穿過侯府的回廊往正廳走,老夫人、沈毅和柳氏都已經在正廳等著了。謝景辭進去之後行的禮格外規整——不是世子對侯爺的那種官場禮,是晚輩對長輩的那種。問安、拜年、奉節禮,每一步都做得不疾不徐,語氣還是他那副惜字如金的風格,但態度卻比在任何場合都恭敬。
沈毅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先是照例把“世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那套官場話搬出來,謝景辭一句“晚輩不敢”接得又穩又自然。他問了幾句朝中的正事,又問戶部漕運案子的事,謝景辭一一作答,條理分明不多一個字也不少一個字。沈毅點了點頭,表麵從容,心裡已經開始在替女兒打分了。
柳氏坐在旁邊沒有多說話,隻是細細地端詳著謝景辭的坐姿、用茶的動作、回話時的眼神。她做了二十幾年侯夫人,看人從不看身家地位,看的是細節——他用完茶杯之後習慣性地把杯口轉向內側,站起來遞禮單時微微屈膝讓高度恰好與坐著的長輩持平,沈念打了個哈欠他第一時間就用眼尾的餘光掃過去,確認她不礙事才把注意力收回來。柳氏把茶杯放下,轉頭跟老夫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老夫人聽完也仔細又端詳了兩眼,嘴角一鬆。
老夫人是最後一個發話的。她沒問朝堂沒問家世,隻問了一句——他家裡人都好吧。謝景辭躬身答了,聲音不輕不重。老夫人又問了一句——他母妃身體怎麼樣。他答了,說母妃近來安好,還讓他帶了話給老夫人拜年。老夫人點了點頭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些,然後從手腕上退下一串老蜜蠟的佛珠,遞了過去。
“這佛珠老身戴了好些年,不是什麼值錢東西,給你當個新年念想。”老夫人把佛珠放在謝景辭手心裡,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好好待我們家晚意。她懶,但不是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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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辭雙手接過佛珠,認真地說晚輩記下了。
沈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趕緊偏過頭假裝看窗外,正瞥見沈景然站在廊下。沈景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了,靠著一根廊柱,正不緊不慢地用拇指一下下頂著劍柄的護手。謝景辭走出正廳時正好和他撞了個正臉。沈景然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不是大哥的威嚴,是同朝為官的同僚之間的打量。他問靖王世子能不能借一步說話。謝景辭點了頭,跟在沈景然後麵往偏廳走。沈念想跟上去,沈清瑤在後麵拉住了她的袖子,輕輕搖了搖頭。
偏廳裡沈景然開門見山,說謝景辭是他同朝的同僚,公務上人品能力他都清楚,但今天他問的是私事,問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是什麼。謝景辭沉默了片刻,偏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啄柿子的聲音。然後他答了:“給她搭一個比懶雲居還舒服的窩。讓她一輩子都不用為難自己。”
沈景然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點了下頭,說了一句“我妹妹有舊傷,久坐腰疼”便不再問,轉身往外走。謝景辭說他知道,已經找江南的工匠做了軟墊和靠枕。沈景然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可沈念在偏廳門口探出的半個腦袋看見大哥側臉的線條比進門時鬆了幾分。
從正院回懶雲居的路上,謝景辭走在回廊裡忽然停了一步。沈念跟著他停下來走了幾步,發現他正轉頭往這邊看。
“你大哥剛才問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你怎麼答的?”
“搭窩。比懶雲居還舒服的窩。”
沈念低著頭踢了一下青磚縫裡冒出來的青苔。這人就是這樣。在宮裡皇帝問話他能說四個字絕不說五個字,在她大哥麵前卻用一整句話把未來的規劃交了底。他不是不會說話,是把話都攢在刀刃上說。她抬頭瞥了他一眼:“你那個窩,搭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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