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那套沉甸甸的赤金頭麵摘下來，放在旁邊的石桌上，長長舒了口氣。
“累死我了。”她揉了揉被頭麵壓得酸痛的頭皮，歪在石凳上不想動了。
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謝景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溜出來了，手裡端著兩盞熱茶。他在她旁邊坐下，遞了一杯過來。沈念接過茶杯捧在手心裡，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指尖，驅散了臘月夜晚的寒意。
“你怎麼也出來了？”
“裡麵人太多。”他簡短地答。
沈念歪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社恐人士在這種場合確實難受。我理解。”
她喝了口熱茶，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院子很安靜，正廳那邊的喧鬨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隔了一層紗。頭頂沒有月亮，但滿院的紅燈籠把青石板照得暖融融的。廊下掛著的那排紅燈籠正隨風輕輕晃動，光暈一圈圈蕩在她剛摘下來的赤金頭麵上，把金絲掐花的紋路映得通透。
“我大哥成親了。”她輕輕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感慨，“小時候他天天督促我上進，恨不得把我從搖椅上拖起來讀書。現在他娶了大嫂，以後就有人管他吃飯睡覺了，不用我再操心了。”
謝景辭沒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其實說句實話——”沈念把茶杯捧在手心裡，低著頭看茶水裡的倒影，“最近這段日子，我覺得家裡每個人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大哥有了功名，又成了親；二姐也快了，她的親事母親已經在相看；連三姐姐都在琢磨怎麼讓自己嫁得更風光。祖母、母親、蘇姨娘，各自忙著手頭的事，要管家業的總有操不完的心。一下子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好像隻有我還停在原地，等著明年的及笄禮。”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他：“可我後來發現，也不是所有人都變了。你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天天往懶雲居跑，給我帶各種點心，陪我逛街逛園子。這麼多年了一點都沒淡。謝景辭，謝謝你一點都沒變。”
謝景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開口。他的聲音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字字清晰：“你也沒變。你還是當年那個在假山後麵啃雞腿睡大覺的小丫頭。別人都在往前跑，你一直在原地做你自己。這是你最難得的地方。”
沈念鼻頭微微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喝茶。他總是這樣，在她最感慨的時候，用最簡單的幾句話，把她的不安全部消解掉。別人都在算她什麼時候及笄、什麼時候該嫁人，隻有他，從來不算這些。他算的，永遠是她能不能安心。
“走吧。”她站起來，把赤金頭麵塞進袖子裡，端起茶杯，“外麵太冷了，進屋去。大嫂該掀蓋頭了，我得去看看。”
謝景辭跟著站起來，拿起旁邊的傘——外麵其實沒下雨也沒太陽，但他還是下意識把傘握在手裡。沈念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回到廳裡的時候，正好趕上掀蓋頭的環節。周令儀的蓋頭被喜娘用秤杆挑開的那一刻，沈念終於看清了這位新大嫂的模樣——眉眼溫婉，皮膚白皙，整個人像一塊溫潤的美玉，果然是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姑娘。雖然是第一次見這麼一大屋子人，她的神態也很安然。沈景然的目光在蓋頭掀開的瞬間明顯地亮了一下，沈念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偷偷抿住嘴角，心想：大哥啊大哥，你這回是真撿到寶了。
周令儀微微垂著眼，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沈念對這個新大嫂的第一印象極好——能頂著這麼大陣仗一點都不怯場的姑娘，不是一般人。最重要的是，她安安靜靜的樣子看著讓人舒服，不張揚，不造作，像是那種能跟人好好相處的人。
沈念心裡暗暗給大哥點了個讚。
婚宴結束後，沈念回到懶雲居，脫了那身正式的禮服，換回鬆軟的舊棉袍，往搖椅上一歪，舒服得直歎氣。她把今天摘的那副赤金頭麵從袖子裡掏出來，擱在旁邊的石桌上，盯著它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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