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開始，沈念就總做些零碎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儀式台上，忽然忘了答辭，急得手心冒汗。然後謝景辭從人群裡站起來，把手裡的傘高高舉起，傘麵上寫滿了工工整整的答辭。
又夢見蘇姨娘抱著繈褓裡的她，坐在葡萄架下輕聲說：“娘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沒逼你上進。”
還夢見謝景辭坐在她對麵，拿著紙念：“嫁給我，王府規矩全免，應酬全推，你想怎麼躺就怎麼躺。” 她夢裡懟他 “這都哪年的老黃曆了”，翻個身，自己都沒發覺嘴角在笑。
每次醒來，她都要發好一會兒呆，然後看一眼衣架上的月白禮服。晨曦灑在蘭草紋上，像風吹過湖麵的碎漣漪。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 快了，還有幾天。
四月初一，整個侯府都動了起來。
紅綢從正門一路掛到正廳，每道門楣都係著紅綢花。儀式台搭在正廳前，鋪著大紅織金地毯，踩上去厚實綿軟。廊下的燈籠全換成了朱紅的，每盞上都描著金色的 “笄” 字。管家老陳的嗓子啞了好幾天，拿著清單滿府跑，從席位排布到茶點規格，事無巨細一一核對。下人們排成一溜，把老夫人院子裡開得正盛的梔子花，一盆一盆往儀式台兩邊搬，滿院都是清甜的香氣。
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蒸籠堆了三層，白汽呼呼往外冒。沈念路過的時候，孫嬤嬤塞給她一塊剛蒸好的桂花糕，笑著說：“特意給你留的，甜得很。” 她咬著糕，聞著空氣裡雞湯、蒸糕、鮮筍混在一起的香味，忽然覺得，原來辦喜事是這麼熱鬨的事。
天黑的時候，沈清瑤來了。她手裡的讚詞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推開門，看見沈念正坐在銅鏡前，拿著那支梔子花銀簪，對著鏡子比來比去，一會兒插在鬢角，一會兒別在發髻中央。
“喲，臨陣磨槍呢？” 沈清瑤倚在門框上促狹她。
沈念白了她一眼，把銀簪小心翼翼放回首飾盒：“你讚詞背熟了？明天別拖長腔，我站著累。”
沈清瑤笑了笑，把讚詞從頭到尾念了一遍，聲音清亮又穩當。念完抬頭，看見沈念正安安靜靜地聽著，眼神裡是難得的認真。
“怎麼樣？”
“行，” 沈念點頭，“比上次在長公主府念得好。”
沈清瑤愣了愣，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她拿起那支銀簪在燈下轉了轉，花瓣薄得透光，裡麵還纏著細細的銀絲：“這支是真的好，比宮裡賞的都襯你。”
四月初七，及笄前一天。
沈念在搖椅上歪了整整一個下午。沒翻話本，沒吃點心，就那麼躺著，看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晃，看雲朵在天上慢慢飄，影子在青石板上緩緩移。陽光落在臉上，溫溫熱熱的。
蘇姨娘端著一碗紅棗桂圓湯來了。湯燉了兩個時辰，棗肉燉得軟爛，甜絲絲的暖到心裡。她坐在矮凳上，一勺一勺喂沈念喝。母女倆沒說什麼話，可安安靜靜的，一點都不尷尬。
蘇姨娘起身要走的時候，沈念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聲音輕輕的：“娘，明天我要是腿軟，你別哭啊。”
蘇姨娘背對著她站了好一會兒，抬手按了按眼角，手上的頂針還沒摘 —— 那是給沈念縫禮服袖口時戴的。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姨娘不哭，姨娘就在台下看著你，哪兒也不去。”
傍晚的時候，謝景辭派人送來了東西。
阿九捧著兩個錦盒，躬身說：“世子說明天穿禮服配的鞋子硬，特意讓繡坊趕做了一雙。請姑娘早些歇息，別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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