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鈞說道:“你打小性子就軟和,秦逸初來咱們家做客,你那些堂兄堂姐都圍著去玩,隻有你躲在一旁看著。幸好逸哥兒眼睛好,沒把你給漏了,之後你便隻跟著逸哥兒了。”
說到這兒,他似是有些歎息一般:“原本是件好事,隻是如今……”阮鈞欲言又止,話鋒一轉,問道:“阮阮,我見你今日在打掃瓷窯,可是想要做些東西?”
阮瀾點了點頭。
阮鈞端起桌麵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壓住那幾聲咳,緩緩開口道:“你從小就對瓷窯感興趣,時常往裡麵鑽。”
他似是回憶起曾經的時光,又或許他想起了原主的母親,說到後來,聲音竟有些晦澀。
回憶總是美的,裡麵有一個家尚未分崩離棄,活色生香,仍是美滿的模樣。
“但為父知道你心不在此。”他看向阮瀾,說道:“你喜歡琉璃,喜歡那些晶晶亮的東西,說它們像天上繁星。你那叔叔怕我將瓷窯傳給女兒,斷了阮家傳承,可未曾想過興許我們阮阮還不想要呢。”
對於阮婁一開始的念頭,阮鈞是知道的。隻是彼時他是阮家家主,惦念親情,“生殺大權”又全在他手上,便不將這些小小的齷齪放在眼中。
阮鈞微微歎氣,說道:“事已至此,便不瞞阮阮,那麼多工匠兄弟都沒了命,爹曾是想賠命的。也考慮過將東西變賣留成銀子給你,有了這些銀子,你至少日後還有依傍。可是,我一想到日後你要去你叔叔家,便又放心不下。銀子雖重要,孤女的銀子卻是傷人引禍之物啊。”
阮鈞繼續說道:“阮阮你從小便懂事,免去我許多煩惱,如今也是如此。爹爹知道你從大輿鎮搬到劉家村,心裡定然不舒服,這些日子也隻能自己做活,更是難為你。隻是如今我們隻能暫時如此,至少阮家老宅還有瓷窯,爹爹還有一門手藝。咱們日後的路還長,你日後的路便更長了,隻是暫時委屈。今日爹爹覺得身子爽利許多,想來不久便能下床做工,你切莫心焦。”
阮鈞是見阮瀾這些日子收拾瓷窯,他知道阮瀾心意是好的,可她雖常去阮家窯,卻並未自己燒過瓷。雖說燒瓷這門手藝總是要慢慢錘煉,可眼下女兒已然十分辛勞,他不想讓她因燒出來的東西差強人意而失望。
阮瀾沒聽出阮鈞這意思,她這些日子照顧下來,並不相信他身體有轉好的。但阮鈞一心一意的出發全是為了女兒,言辭當中儼然是位慈父。
阮鈞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喉頭的癢意,緩緩說道:“阮阮,你去爹床頭取樣東西,是個漆紅的長木盒。”
阮瀾連忙走過去,將那盒子拿了過來。
“打開。”阮鈞吩咐道。
阮瀾打開木盒,裡麵橫躺著一枝金色的珠釵。通體是由金子打造而成,曆久卻不生半絲鏽斑。珠釵頂端是一朵挑藍山茶,花瓣以純色玳瑁鑲嵌,其中點綴正紅瑪瑙,含苞待放富不可言。其下又留了幾縷玲瓏珠翠,耀眼奪目,輝煌璀璨。
阮鈞的聲音在她麵前響起:“阮阮,廚房那邊還有多少米麵?”
似是習慣了女兒是個啞巴,阮鈞不過是在自問自答,他接著便說道:“咱們來時隻帶了米麵各兩袋,可是如此?”
阮瀾點了點頭。
阮鈞繼續說道:“除此之外,爹爹這裡還有些碎銀子,你且先拿去用。這珠釵是你娘留下來的,當日她與我成親之時,便是戴了這個珠釵。阮阮將她收好,若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爹還是不想讓它去了別人的手裡。”
阮瀾沉默片刻,阮鈞將這珠釵交於她,便是將一切都給了她。
握著手中的珠釵,她知道這是如今阮鈞能給她最好的東西了。境況落到如此,他難道不心痛不難受嗎?他難道未曾萬念俱灰過嗎?
可他仍是選擇麵對,不為其他,隻因這世上還有個女兒。
他安慰女兒,告訴她人生的路還長著,告訴她如今並非走投無路切莫擔心。他坦承而又天真,像個傳統的手藝人那般腳踏實地的活著。
他說他要撐起一個家,那縱是命掏去,也要撐起來的。
阮瀾紅了眼眶,她原本父母便離世早,從小並未感受到什麼父愛,如今這般父愛如山,她竟有些受寵若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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