鈣化 陳嘉朗的聲音倏地響起,驚得應泊……
進了診室, 醫生戴著金邊眼鏡,頭發有些亂,但目光犀利。應泊將片子交上去,對方熟練地投影在閱片燈箱上, 一眼掃過去便皺起了眉。
“你這是……有血氣胸?”
“嗯, 上個月剛出院, 貫通傷。”
“創傷性的。你現在還咳嗽嗎?”
“偶爾。”應泊輕聲回答。也許是因為語言的暗示性, 他又想咳嗽了。
醫生翻看著對比片,歎了口氣:“左下肺這塊還是不太平整, 你看這邊……還有積氣區域沒有完全吸收,胸膜這裡也有少量鈣化跡象。”
“這麼嚴重?”應泊眨了眨眼。
“說不上嚴重, 但也不輕。”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 “你現在有沒有感到胸悶, 乏力, 咳嗽帶血?”
“……偶爾。”他略一遲疑, “不過我以為是天氣變冷。”
“不是天氣的問題。”醫生抬頭看他,嚴肅了幾分, “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壓力很大?工作負荷有沒有控製?你這種情況不能再熬夜了,更不能再受刺激。”
終究是問到了這個問題。應泊訕訕地籌措著剛編好的瞎話, 醫生合上本子, 語氣放緩:“你這不是小病, 是真的該引起重視了。”
應泊沒說話, 隻是低頭看著自己骨節發白的手指。
醫生試探著說:“我作為醫生,必須要提醒你。你這種情況,不適合再長時間處在高壓環境下。再這樣拖下去——”
他頓了頓,像是在權衡措辭。
“最壞的情況,肺塌陷, 窒息,可能就是突發倒下,沒得搶救。”
應泊輕輕笑了一下:“那還挺快的,不受罪。”
醫生愣住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是不是一個人來的?”
應泊點頭:“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自己處理這些事了。”
醫生皺起眉:“我建議你住院觀察幾天,至少做個血氣分析和胸腔抽氣……你現在的狀態真不適合再硬撐。”
應泊搖搖頭:“還得工作,最近沒法請假。”
醫生看了他一眼,沒再勸,隻低聲說了句:“你清楚自己在拿命換什麼就行。”
應泊無言以對。醫生見他不接話,也不再說什麼,隻是在病例本上刷刷寫了兩句:“儘快複查吧。最好一個星期一拍。”
收拾好片子走出診室時,醫院外頭已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應泊撐著傘回到車裡,身上一股帶著消毒水味和汗氣混合的潮意。他剛落座,便將手中被雨淋濕的片子攤在副駕座上,打開暖風烘乾。雨滴劈啪地敲在擋風玻璃上,像無數指尖敲擊記憶的鐵皮盒。
他沒立刻發動,而是本能地捏起那張CT膠片,對著車內燈光細細看。
左肺下緣那塊槍傷留下的陰影像一隻扭曲的蟲,趴在肺部邊緣,淡淡的,卻固執地蜷在那裡。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隨即皺了皺眉,又打開手機,從相冊裡調出一張胸片,放大來看——那是他無意中留存的一份,陳嘉朗的肺癌胸片。
兩張片子一左一右擺在中控上。應泊的目光來回逡巡,漸變的陰影區域,肺部輪廓壓迫性縮小,輕度粘連,部分肺泡塌陷的痕跡——
越看越像。
像得令人頭皮發麻。
“應泊,你覺不覺得,我們兩個才是同類?”
陳嘉朗的聲音倏地響起,驚得應泊慌忙扭頭四下查看——可身邊哪有什麼陳嘉朗?隻有他自己,他幻聽了。
那聲音輕得像隔著水汽,一邊說一邊笑,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溫柔的俏皮,可這會兒卻仿佛是在耳蝸深處點燃了一根火柴,霎時間燒得整片思緒都焦黑一片。
應泊閉上眼,手指一鬆,膠片啪的一聲落在腿上。
“……該死。”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車內的熱氣與寒意交纏,他像是在蒸煮與冷凍之間來回掙紮,終於抬手,從中控台上摸來手機。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在通訊錄中找到那個早該被刪除,卻始終舍不得動的名字——
陳嘉朗
他盯著那個名字,指腹微微顫抖。
他的理智告訴他:嘉朗早就注銷了律師證,早就從那處豪宅搬走了,早就從他的世界裡“按程序消失”。他沒有義務去打擾這個人的清淨,更沒有理由因為一個片子的“相似”就去牽扯過去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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