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要崩潰了。
站在後排的夏懷瑾和侯萬征皺了皺眉,剛想上前,卻又止住腳步。路從辜始終站在應泊身後幾步的位置,眸色低垂,他牙關緊咬,手攥成了拳都能感到手背上的青筋在跳。
誰都知道,應泊確實需要扶一下了。
但沒有一個人動。沒人敢去戳破這個平靜的泡沫,沒人敢接下那一句“對不起”後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應泊一旦哭出來,這一場葬禮就不止是送走張繼川,而是把這個在風暴裡苦苦撐著的人,一並埋進去了。
應泊自己也知道,於是他站直身子,眉目低垂,像壓住洪水一樣吸了口氣,把所有馬上衝破眼眶的東西都憋回去。
而後,他回過頭,對禮儀人員點頭致意,低聲說:
“可以開始了。”
告別樂響起的時候,他重新站回了最前排。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像一張寬闊的牆,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直直地灑在墓碑前那一張青年的遺照上——照片裡的人,笑得仍舊燦爛如昔。
埋骨儀式結束後,張父沉默良久,最終隻說了一句:“他之前跟我說過,他特別佩服你。”
應泊低下頭,再沒抬起來。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他還站在墓碑前,影子在天光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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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花,隻有一遝裝訂好的小冊子——那是張繼川沒寫完的論文。張繼川曾經說死也要帶著自己的論文一起,應泊看著論文封麵那一長串的題目,鼻梁忽然一酸。
他終於轉身離開。
風還在吹,天色漸暗,應泊背影仍然筆直,卻好像被輕輕擊碎了一角。
“再見了。”他說。
殉道者的每一封信,如今都像火種,卻沒有燒向“惡人”,而是點燃了憤怒、歇斯底裡、投機者和信徒交織的地獄,儘數燒向那些無力抵抗的更弱者。
哪怕被煽動的隻是一小部分人,也足夠攪得這片原本平靜的海域不得安寧了。
那天中午,灣河南區爆發了第一場街頭衝突。有人在廣場舉起“人民審判”橫幅,大聲宣讀殉道者的“信條”;有青年自製喇叭,對著交警吼:“體製不是法律!我們要的是公平!”;還有人在網上發起模仿行動,公布所謂“可疑人員名單”,試圖用人肉和圍堵來製裁他們眼中的罪人。
一小時內,望海市政府被潑上紅漆,網絡上一段段斷章取義的“殉道者語錄”以神諭之姿瘋傳。廣場對峙的人群中,有真正的失業者、維權者,也有被煽動的學生,甚至還有徹底陷入角色扮演癲狂的模仿犯。
執勤武警與公安線幾度被衝擊,有人潑灑汽油,有人舉著□□狂喊“把公平還給我”。
局勢徹底失控。
應泊坐在辦公室裡,手機攤在桌上,畫麵裡是現場執法記錄儀傳回的音畫同步資料:煙霧、口號、警棍碰撞盾牌的砰砰聲,還有一道沙啞又堅定的聲音,從嘈雜中透出來:
“盾陣靠攏,非致命壓製,不要誤傷群眾!所有人聽我指令!”
他聽得很清楚,是路從辜,被指派上了最前線。
那一刻,應泊的手指動了一下,卻沒有去撥電話。他知道對方忙,哪怕是說一句“注意安全”,都可能打斷對方對局勢的把握。他試圖勸阻對方,可路從辜隻是拍拍他的肩膀,說:
“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他靜靜地看著那條視頻播放完,重播一遍,又一遍。等再抬頭時,天已經黑了。辦公室的燈沒有開,窗簾半掩著,整個屋子灰沉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脖頸僵硬到發酸,閉上眼的片刻,呼吸都不知不覺繃緊了,直到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是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沒有主題,附件是張圖片,正文隻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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