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跟著點點頭。
醫生打量著我的表情,笑了笑,說,真是這樣,怎麼著,我再給你說一遍?還是我把診療記錄全拉出來給你看?
我問,可以看嗎?
醫生卡殼,說,不可以,那玩意兒給你看了給我整開除了。
總之。這件事陳西迪說的是真的。這是我從診療室出來後唯一能確定的事情。陳西迪後腳跟我出來,又被醫生叫回去。我看著他們,陳西迪回頭看我。我的視線越過陳西迪,問醫生,怎麼了?醫生頭也不抬,開單新藥,說,來都來了,拿點新藥走,這個副作用小點,逐漸換藥,懂吧,你都熟。
陳西迪拿著藥單出來,對我說,我去拿藥,要跟我一起——
我坐在走廊的座椅上,說,不了,我在這等你。
走不動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從醫生嘴裡真的得知陳西迪的情況、真的確定陳西迪是在好起來的那一刻,我心裡懸著的什麼東西驟然落下,接觸實地。但幾乎同時,那種疲憊又蔓延上來,我隻想一個人待一會。
我坐在椅子上,陳西迪還站在我麵前。我說,你去吧,我就在等你。陳西迪還不動。我想說我又不會騙你,我在這裡等也不會有人想拐賣一個三十一歲的成年男性。但是這句話太長了,我感覺自己沒力氣說完,於是我沉默地盯著地麵,等著陳西迪離開。
陳西迪猶豫了一會。我看到他的鞋從眼前消失。我抬起頭。
陳西迪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
我站起身準備找衛生間。旁邊就有一個,我走進去。沒什麼人,就我一個。離譜的是一個大爺非得挨著我。我看了眼周圍,全是空的,又看看大爺。大爺抬頭看我,說,小夥子氣色很不好啊。
我:。
我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在這個時候和陌生人搭話。我決定閉口不言。
“小夥子今年多大?二十幾?”
我說,謝謝大爺,其實三十一了。
最後在我洗手的時候,大爺已經在短時間內高度概括了他的一生。包括但不限於中年下崗下海經商白手起家現在兒子在美國女兒在英國上個月還參加了老年馬拉鬆取得了前三的好成績,今天來醫院陪老伴複查看到醫院裡年輕人如此之多頗感痛心。
大爺一邊洗手一邊告訴我,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知道吧?
我說,知道。
大爺擦擦手,情緒略激昂,說,我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在東北打熊,知道不,那大黑熊,我們從後麵——
我說,好樣的大爺。
大爺說一半不說了,眼神有點發直地看著我。
我說,你們從後麵怎麼了?
大爺沒用語言回答我的話,用行動說明。大爺軟綿綿悄無聲息栽倒在我身上。
我:?
啊?
後麵發生的一係列事情我都很恍惚。我隻記得自己架住軟的跟麵條一樣的大爺,心裡掠過無數個可怕的猜測,腦梗心梗高血壓心臟病哪出血了他現在能移動嗎?為什麼我身上會躺著一個大爺?他上一秒不是還在打黑熊嗎?醫生呢?醫生!
最後大爺躺在急救室裡。醫生問我,患者名字年齡既往病史?
我感覺貼身衣物已經微微汗濕,我說,我上哪知道啊。
你不是家屬?
我不是。我也是在廁所剛認識大爺。醫生讓我把他抱這裡來。
這時大爺的老伴趕過來,匆匆握了一下我的手,急忙去看望大爺。我靠在牆上,意識到自己額頭出了一層薄汗,我抬手擦了一下。等我走回等待陳西迪的地方,我還是沒緩過神。原地坐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陳西迪怎麼還沒回來,取藥未免太久。
我後知後覺掏出手機,發現數個未接電話。
陳西迪的。
剛才兵荒馬亂,一點沒聽到。我猛地站起來,朝四周尋找他的影子,給陳西迪回撥。打不通。我掛斷,又撥出去,還是打不通。我幾乎是衝到取藥窗口,一個個看過去,沒有陳西迪。電話依舊打不通。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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