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棉花
薛引鶴是在當天傍晚抵達駐地的, 風塵仆仆,他直接找到楊雪,遞上一份蓋了章的函件和物資清單。
“楊姐, 基金會近期有幾項針對冬季牧場的基建和物資增補需要實地跟進, 協調工作量不小。我可能需要在這裡暫住一段時間, 方便工作。麻煩您按流程, 給我安排一個臨時住處, 普通隊員標準就行。”
楊雪接過函件,看都沒細看就笑了:“薛先生, 您跟我們這兒還走什麼流程?這房子都是您建的,空房間有的是,您隨便挑一間住下就是了, 千萬別客氣。”
薛引鶴卻很堅持:“規矩就是規矩, 我是以工作人員身份來的, 不是投資方視察, 請您按駐地管理規定安排。”
楊雪見他認真, 不再推辭, 想了想:“行吧。那……目前空著的, 位置比較安靜、適合您偶爾處理公務的,就是東頭那排平房,最裡麵有兩間對門的空屋,采光通風都好, 也離發電機遠些,晚上安靜。您看行嗎?”
薛引鶴朝東麵平房區域掃了一眼, 點了點頭,“可以,謝謝。”
……
隋泱在得知他要過來暫住的消息後就沒出過宿舍門。
她強迫自己坐下, 打開看了一半的醫書,認真做著筆記。
半小時後,她起身走到窗邊倒杯水喝,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投向暮色中那片整齊的平房。
東頭那排……她知道那裡,相對安靜,視野也好,他果然會選。
看吧,果然來了。心底那個聲音冷冷響起,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嘲弄,還有一點警惕。
步步為營,無孔不入,薛引鶴,你到底想乾什麼?
然而,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是,當夜幕徹底降臨,高原的寒風在窗外呼嘯,駐地發電機發出規律的低鳴時,知道那個人就在不遠處的某個房間裡,而不是在遙遠不可及、她完全無法掌控的某個角落……連日來那種懸在半空、無處著落的焦躁感,竟詭異地一點點沉澱下去。
那一晚,她躺在堅硬的板床上,聽著窗外曠野的風聲,沒有輾轉反側,反倒因為某種難以名狀的鬆懈感覺,她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要踏實深沉。
然而,這份“踏實”在第二天清晨就被打破了。
隋泱很快發現,楊雪口中那個位置比較安靜的房間,其“安靜”僅僅是指夜間不受發電機乾擾,它的地理位置巧妙到詭異,她以往甚至沒有發現,居然有這麼個房間,恰好位於整個駐地生活動線的交彙處。
無論她是去院子角落打熱水,還是穿過中庭去食堂,或是去另一頭的庫房清點物資……幾乎每一條她日常必經的路線,都無法避免地要從他那間房的門口或者窗前經過。
這感覺很糟糕,他根本不必主動出現在她的領域,他就在那裡,悄然占據著所有通往她生活必需之處的咽喉要道。
她當然嘗試過繞路,可駐地就這麼大,格局簡單,繞來繞去反而顯得刻意。
最終,她隻能無奈接受這個避無可避的新常態。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偶遇變得頻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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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來打水,她能看見他在門口空地上運動,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看到她,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她手中的熱水壺。
午飯後去庫房,會碰上他正和負責人核對清單,手指點著平板,側臉專注。有時隻是擦肩而過,他身上的氣息混合了陽光、塵土和一絲凜冽的雪鬆味,會短暫地侵入她的感官。
傍晚收工,有時能瞥見他房間窗戶透出的暖黃燈光,或者他坐在門檻上,就著最後的天光看文件。
他的存在感不強,但無處不在,他從不主動搭訕,點頭致意後便繼續做自己的事。可這種沉默的、持續的“在場”,比任何言語都更讓隋泱心神不寧。
她總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臉上一點細微的表情,都落進了對麵那人眼裡。
終於,在一次她抱著醫療箱匆匆從他門前經過,而他正好開門出來,兩人幾乎撞上,他卻隻是側身讓開,目光平靜地掠過她懷裡的箱子,說了句“小心”便準備離開時,隋泱積壓多日的情緒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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