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動都怕會引起多方的注意。
得到了保證,柴榮武終於放了點心,這次換了兩個銀錠給他,郭諫沒有再推辭。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分完了酒,最終還是無話可說的尷尬,柴榮武主動提出去祠堂外巡視,拱了拱手便提腳離開。
夜色更濃,漫天星鬥在樹叢間投下星輝,留下的火把被風吹得躍動不已,郭諫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張牙舞爪。
他斜靠著院門的竹籬,抱臂看著閃爍的火苗,耳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聲響。
那是……小小繡鞋的腳步聲,又輕又軟。
他站直了身體。
身後傳來了冷峭的嘲諷:“喲,這麼快就和人家稱兄道弟了?”
“……”郭諫轉過身去,果然是莘彌,她正披散著長發站在他身後,麵色淡淡的,隻是看他的表情像看掉在地上又被踩了一腳的果子。
……他又做了什麼錯事嗎?
“用莘家家的名義收錢,很滿足嗎?”高傲的少女揚起尖尖下頜,點漆眸子潤潤的。
“您不知道我為什麼收錢嗎?”郭諫低著頭,想解釋給她聽,小鬼難纏,收柴榮武幾錠碎銀可以讓他覺得已經壓下了這件事,不再去糾結這個問題……況且以郭諫曾經的官職,如今他也不會在意這些碎銀。
狐神冷冷地瞄著他:“我知道,你不就是為了壓下他的心事順便打好關係嗎?”
這些確實是原因……郭諫低著頭沒有說話,視野裡那雙繡鞋花紋精致,因為出門在外而換掉了絨球顫顫的款式,但上麵的紋繡仍然貴氣逼人。
“你是不是覺得他很好打發?”
莘彌肉眼可見情緒不好,嘴角嘲諷地一扯:“柴家的那小子,財運波動巨大,原身的命格裡財運一路逼仄,注定要過平平淡淡甚至有些貧困的一輩子。但由於後天改變,他現在的財運一路暴漲,這意味著他會時不時發一筆橫財。”
“——橫財,你不會想不到作為一個鏢師,橫財是怎麼來的吧?”莘彌斜斜瞥他,冷漠的表情沒有神身時那種凜然不可侵犯之感,隻剩下驕傲的刺:“他討好你,可不隻是你想的那樣,還怕我們追究起來,把他以前做過的事翻出來。對莘家家動手太過冒險,所以我們還是安全的,但你若是真的被他蒙蔽的話,我就要懷疑這次跟著你出行到底是否能成功了。”
她穿著素白的長衣,長發披散垂落,像朵午夜的白淨梔子。任誰看她,都不會覺得這個瘦弱清麗的少女有什麼異於常人的特質……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卻能看出他人的財運、一生。
即使封鎖了神力,她也還是那個諱名為“寶狐”的神。
郭諫讓自己不要抬頭去看她,即使胸口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情堵著,他也隻是像個衷心的仆從一般,拱手低頭:“……受教了,是我大意。”
他隻看出柴榮武不太一般,也沒有看上去那麼老實,說不定還見過血,卻想不到他手中還牽涉過奪財的案子。
“銀子收了就好,安撫小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發現與自己共事的是同樣的人。”莘彌吩咐他,聲音又輕又冷:“隻是不要再輕信於人了,你為什麼會丟了兵符,還沒記住嗎?”
郭諫一僵,高大挺拔的男人一瞬間凍結。
神女最後看了他幾眼,轉身離去,隻餘下發上袖間靡麗香氣。
“你也是人,你應當知曉人類有多複雜的。”她的聲音消散在夜風裡,如同一縷雲絮般的輕煙。
是啊——
他知道的,人性究竟有多複雜。
曾經給他一飯之恩,又悉心教導了他十年的恩師,因為不可觸及的諾言中的高官厚祿,欺騙了他,讓他獨自帶兵,去迎擊邊塞大軍。
少了主力的軍隊幾乎全滅,連他自己也身受重傷,幾乎死去,而本該包夾而來的援軍遲遲不來,苦熬了七天,他再也撐不住了。
再醒過來,他已經不再是鎮北大將軍,昔日恩師將一切陰雲詭譎都推給了他。而那塊代表著他十年來鮮血與傷疤、還有兄弟們性命的虎符,也被褫奪,到了一個弄臣手中。
“位卑未敢忘憂國”是他的恩師教給他的第一句話,以身為盾遍守大曆疆土,則是恩師言傳身教的血的信條。
恩師可以為疆土、為人民付出生命,甚至斷掉一臂,仍然在戰場上堅守,直至鏖戰幾天幾夜後敵軍退儘。
……卻也可以隻是因為兒子的仕途,就將上萬大曆男兒送入必死的圈套,幾乎顛覆周氏大曆的王座。
他做出這種決定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想到自己的弟子呢?那個被他從邊關冰原下無意間刨出來的流浪兒,懷著一腔傻傻熱血,一路跟著他拚死搏殺,從小兵、小隊長、千兵長……做到了大將軍,他最驕傲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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