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兩人搭話的當口，那人的目光這才越過了陸嫣的肩頭，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站在後方的我身上。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這位名通冶道長的真正模樣。
老實說，在沒見到真人之前。
單憑陸嫣口中那古怪孤僻的脾性，以及這常年與地火，沉重鐵錘為伴的營生。
我腦海中勾勒出通冶的形象，多半是個膀大腰圓、筋肉虯結的魁梧漢子。
可眼前的通冶道長，卻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
他身上穿著一件帶著幾個焦黑火星破洞的粗布衣衫，身形不僅談不上魁梧，反而顯得頗為清瘦乾練。
寬大的衣衫罩在身上顯得有些晃蕩，露在外麵的兩截手腕雖然精瘦，但筋絡如同老樹根一般緊緊貼伏在皮肉之下，充滿了一種內斂的韌勁。
一頭發絲，兩鬢與頂心已經夾雜了不少斑白的銀絲。
眼角和額頭上刻印著深刻的歲月風霜與常年被爐火炙烤留下的暗沉色澤。
一雙眼眸並不渾濁，內裡透著一股久經打磨的清亮光澤。
感受到對方審視的目光，我不敢托大。
立刻主動跨前半步，穩穩當當地停在陸嫣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
我雙手抱拳，規規矩矩地衝著通冶道長躬身一揖，開口見禮：
“晚輩陳陽，見過通冶道長。”
通冶道長微微眯了眯眼，兩道眉毛輕輕向下沉了一沉。
視線在我的臉上、肩膀、以及垂在身側的雙臂上不露聲色地轉了一圈。
之後，他淡淡地頷了頷首，轉頭看向陸嫣，開口問道：
“嫣兒，這就是你昨日在後山特意同我提起過的那位江城好友？”
陸嫣點了點頭，神色誠懇地應道：
“正是。
陳陽在江城幫過我不少大忙，幾番身處險境都是互為後背。
這次他手上有一件要緊的物件需要配製一件合用的外鞘。
尋常民間的匠人手藝淺薄，實在無能為力，我才鬥膽領著他來叨擾師叔您老人家。”
聽完陸嫣的介紹，我順勢接過話頭說道：
“通冶前輩，晚輩這次跟隨陸嫣上山十分倉促，心中掛念著手頭這件兵刃的事情。
未曾來得及提前備下合乎前輩身份與心意的謝禮。
晚輩雖是粗人一個，但也懂得民俗界的規矩。
老前輩若是肯出手相助，無論有什麼要求或者需要晚輩去尋摸什麼物件作為報酬。
晚輩必當竭儘所能，絕不敢白白耗費前輩的心血與勞力。”
通冶道長聽完我這番話，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波瀾，不置可否。
他隨手把擦汗的汗巾扔在身旁的石案上，重新踱步走回到了砧台旁，語氣散漫地說道：
“行了，漂亮話誰都會說，老道我這輩子聽得多了，耳朵早就起繭子了。
既然是嫣兒親自帶上山來的人，看在她的麵子上，老道我也不跟你打那些沒用的機鋒。
先把東西拿出來吧，是騾子是馬，總得先拉出來掌掌眼。
若是拿些不上台麵的破銅爛鐵來消遣老道，趁早背著滾蛋，免得白白臟了我這爐地火。”
對於這番不怎麼客氣的言辭，我早就在陸嫣先前的提醒下做好了心理準備，直接充耳不聞。
“前輩說的是，您請過目。”
我將手中的刀盒順手放在一旁平整的石台上，隨後解下身後的登山包。
通冶道長原本隻是斜著眼睛隨意瞥了一眼。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到那個長條木盒邊緣彌漫出來的細微冰涼氣息時，神情微微動了一動。
我沒有多言，伸手按在木盒兩側的青銅鎖扣上，輕輕一撥。
哢嗒。
鎖扣彈開的輕響在安靜的工坊內顯得格外清晰。
我雙手搭住盒蓋，緩緩向上掀開。
嗡——
木盒開啟的刹那，石洞內的空氣仿佛突兀地凝滯了一瞬。
原本四周撲麵而來的燥熱火氣，硬生生被一股從盒內溢散開來的冷冽陰煞之氣衝得退散開來。
石案表麵的溫度肉眼可見地降了下去，隱約甚至凝出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靜靜躺在海綿上的黑刀徹底展露在光線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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