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埃裡克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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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裡克把這隻臟兮兮的東西迷暈,拎回加尼爾宅子裡丟到她的小床裡,省得加尼爾製造全城大搜捕。他實在低估了這個小崽子的魄力,更低估了她那身比下水道耗子還要頑強的反骨。
她對自由的盲目渴望,以及對死亡的無知無畏,實在遠超他的想象。
埃裡克覺得荒謬至極。
生平第一次如此寬容,忍著惡心給她擦藥,教她知識,還救了她,結果這個小崽子暈倒之前還要拿黃油小刀捅他。
兒童,上帝創作的最邪惡的東西。
埃裡克低下頭,看著陷在鵝絨被裡一股屎味的家夥,他嫌棄地皺了下眉頭,忍著要發作的精神潔癖,在她手心裡放了一把折疊刀。
“叮鈴鈴——”仆人在早上六點準點搖鈴。
濃濃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從床上彈坐起來。
腦子還像是被灌了二兩烈酒,太陽穴突突狂跳。她下意識往後縮成一團,右手攥住的東西,沉甸甸的。
一把做工精巧的折疊刀靜靜躺在她的手心裡。黑檀木貼片,黃銅鉚釘,刀柄末端雕著極細的鳶尾暗紋。
她扭頭四處找威脅信,最終在自己的日記本裡發現了一行字。
[刀尖應當對準頸動脈,而不是朝向虛空。]
就這?
就這?
濃濃把整本日記都翻了個遍,就隻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她甚至變態地想著,這人還怪好的嘞。不行,她覺得自己病得不輕,遲早要瘋。
到底還是向惡勢力妥協了。
練琴。
巴赫《平均律鍵盤曲集》第一卷第二首賦格,要求演奏者的左右手同時管理三條獨立的旋律線,並清晰地讓主題在每次出現時都能被聽到,同時保持伴奏聲部的從屬地位。
好消息,她在練琴的時候竟然沒人打擾她,管家甚至看在她投入的份上推掉了刺繡課。
顯然她的浪子回頭在加尼爾宅子裡,簡直是聖靈感召,祖墳冒青煙的奇跡。
可惜,在真正懂行的人耳朵裡,這是一場災難。
巴赫的賦格被她彈得磕磕絆絆,斷句如同瘸腿的馬車。暗處的那位顯然對這種鋸木頭般的噪音深惡痛絕,拳頭都攥緊了。
但意外的是,在賦格徹底卡死在第三小節後,這個愚蠢的小崽子停了片刻,竟換了一首肖邦的《a小調圓舞曲》。
一首接近完美的演奏。
埃裡克在夾牆的漆黑陰影中站直了。
琴聲從那架昂貴的普萊耶爾裡流淌出來,沒有刻意賣弄的炫技,他聽出了那個小混蛋的靈魂在哭泣,聽出了她的無能憤怒,聽出了她的絕望。
比起唱詩班那些毫無靈魂,像白麵包一樣乏味的讚美詩,這種從靈魂滲出來的情感,才是真正活著的音符。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空曠的琴房裡,忽然飄出一聲低沉的歎息,“最後一個小節,踏板踩得太重了。”
濃濃連頭都沒抬,雙手還按在琴鍵上,“我就要這樣彈!氣死你!”
“看來我還是高估你了。”那聲音忽近忽遠,下一刻又像是在她頭頂那盞巨大的波西米亞水晶吊燈上方盤旋,“真正的痛苦是克製的低語,是毒液滲入血管的靜默,而不是像一頭受驚的蠢驢在馬廄裡踢翻水桶。”
“混蛋,你們都欺負我!”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往下掉,“你殺了我吧,求你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死亡是最廉價的逃避,也是最平庸的謝幕。”
“我就是一個平庸的人,我就想當個平庸的人!”
“你在胡說什麼?你本來就是一個平庸的人。”
暗處飄出來的聲音耐心極了,仿佛在糾正一個連簡單算術都會算錯的白癡。濃濃的哭嗝猛地卡在了喉嚨裡,“我……我都這麼難過了,你還罵我……嗚……”
“陳述客觀事實,加尼爾小姐,在文明世界裡被稱作誠實,而不是咒罵。”
濃濃吸著鼻子,喉嚨裡發出一聲非常不體麵的氣音。牆壁深處隱約傳來了一聲忍無可忍的深吸氣,“拿起手帕,把你臉上的排泄物擦乾淨,立刻。”
“不是排泄物!是眼淚!”濃濃抽抽噎噎地反駁,手卻很沒骨氣地掏出了帕子擦掉。
“手放回琴鍵上,別再讓我聽到豬拱泔水一樣的呼吸聲,繼續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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