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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混雜著燒烤攤的孜然味和即將下雨的潮氣。霓虹燈管把整條街映成紅紅綠綠的顏色，錄像廳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賭神2》和《古惑仔》，BP機在行人腰間此起彼伏地響著。
劉小臣把剛簽完的出版合同折好塞進內袋，從出版社大門出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第三本武俠小說——《斷劍殘陽錄》——終於定稿了，責編說印兩萬冊，首印版稅夠他在這座城市裡安生地過上大半年。
他沿著人民東路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一家賣磁帶的攤子，喇叭裡放著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隔壁賣糖油果子的鐵鍋冒著焦甜的煙。1999年的天府市有一種粗糲而生猛的活力，滿街都是摩托車和麵的，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
就在他經過天橋下那家賣盜版VCD的攤位時，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探向了他的衣袋。
那隻手瘦而敏捷，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精準——直奔他右側褲兜裡那隻鼓鼓囊囊的錢包。劉小臣的眼角微微一跳，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的手在同一瞬間動了，快得像他筆下那些劍客拔劍的動作——右手精準地扣住了那隻手腕，順勢一擰一折。
“哢嚓。”一聲輕響，緊接著是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像隻猴，穿著寬大的港式花襯衫，臉上還帶著沒完全褪去的稚氣。此刻他的右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著，腕關節已經脫臼，疼得他彎下腰，額頭上的汗珠當場就滾了下來。
劉小臣鬆開手，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少年踉蹌著後退兩步，用一種混合著恐懼和不服氣的眼神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一頭紮進天橋下的人流裡，跑得比兔子還快。
周圍有幾個路人停下來看了兩眼，見沒什麼大事，又各自散開了。在天府市，小偷被當場抓住又跑掉，實在算不上什麼新聞。
劉小臣拍了拍褲兜，確認錢包還在，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隻是走了幾步之後，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骨節分明，指腹上有長期握筆磨出的老繭。這雙手寫了三本武俠小說，寫過大俠的降龍十八掌、寫過大盜的踏雪無痕，寫儘了江湖上種種匪夷所思的功夫與招式。可那些都是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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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一擰一折，卻是真的。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鐘，表情有些複雜，然後甩了甩手，像是要把什麼念頭甩掉一樣，繼續走向街對麵那家賣肥腸粉的小店。
“老板，一碗麵條，加節子，多放香菜。”他喊道，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碗麵條下肚，湯都喝得乾乾淨淨，劉小臣把筷子往碗上一擱，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和霓虹燈交織在一起，把那條老街照得亮堂堂的。街上的人流比剛才更多了，下班的、出來逛街的，把整條人行道擠得滿滿當當。
他坐在塑料凳上，看著外麵熱鬨的人間煙火，腦子裡開始盤算一件事，暑假還有五十天左右。
五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去哪呢，小雪家？她在外婆家，自己不再去了，主人是老人家太熱情了。
回家的選項首先跳進腦子裡，沒必要，柴老師那邊呢？魔都人，放暑假之前就訂好了回魔都的火車票。走的時候還專門跟他說了一聲：“劉小臣，暑假別光顧著寫小說，把下學期的古文篇目提前背一背。”語氣和平時在課堂上一樣，帶著點淡淡的嚴厲，但仔細品又有點關心的味道。不過人家現在應該已經在魔都了，總不可能追到魔都去找老師背古文吧？那也太離譜了。
最後就隻剩下洪姨了，她忙著上班，沒時間，劉小臣在想了一會後，就準備回南達胡家鎮，自己的親妹妹也放假了，在父母離婚後，自己跟著老漢，妹妹跟著媽，說做就做，有一學期沒見她了，不知道她變得怎樣了，想到這，就去銷票窗口，直接買了一張從天府到胡家鎮的火車票。
作出決定之後，劉小臣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他雙手插兜，沿著人民東路往火車票代售點的方向走去，路過一家音像店的時候，喇叭裡正放著那英的《征服》，他跟著哼了兩句，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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