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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走廊上站著一個人，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但她很快認出了劉小臣——也許是眉眼間和他媽有幾分相似，也許是之前見過——於是遲疑著點了一下頭，算是一個不太確定的招呼。
劉小臣也禮貌地點了點頭。
他認出了她。雖然沒見過幾麵，但他媽在電話裡提起過她不止一次——就是住在走廊另一頭倒數第三間的那戶人家。她的丈夫叫方啟明，曾經是胡家鎮衛生院的一名內科醫生，據他媽說人很好，醫術也不錯，對病人耐心，從來不發脾氣。但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在大半年前的一個夜裡，突發心梗，倒在了會診辦公室的桌子上。
人沒救回來。
醫院後來認定屬於工作期間突發疾病，做出了一些賠償，數目不多不少，不至於讓人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但也算是一份交代。按理說，人已經不在了，家屬也不在醫院工作，房子是該收回的。但院領導商量之後，並沒有趕她們母女走，默認讓她們繼續住在職工宿舍裡，算是那份賠償之外的一點人情。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她身後看了一眼，沒有看到別人。
她女兒呢？
他正想著這個無關的念頭，那女人已經走到了走廊中段，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她低頭在布袋子裡翻了好一會兒，發出鑰匙碰撞的細微聲響，然後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擰了一下。
門沒開。
她又擰了一下，還是沒開。
她站了片刻，然後把額頭輕輕抵在了門板上，一動不動地站著，瘦削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被拉長了的、凝固住的影子。
不知道是打不開門鎖的挫敗，還是一天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壓垮了她，亦或是這扇她獨自麵對的門，再一次提醒了她那個永遠空蕩的事實——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額抵著門板，沒有哭，沒有抱怨，甚至連呼吸都輕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
劉小臣站在幾步之外，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
他的目光在她瘦削單薄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重新望向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夜風還在吹，把走廊儘頭那棵老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說。
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做。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夜晚，在這條走廊上，有些東西是不需要言語的。而他也知道，自己暑假要做的，不僅僅是陪妹妹吃火鍋買裙子講故事這麼簡單。
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狗吠，那隻手很涼。
像是一截在井水裡泡久了的玉，帶著一種潮潤的、近乎沒有溫度的涼意。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也許根本沒有醒，隻是半夢半醒之間的一種本能反應——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準確地抓住了劉小臣的手腕。
手指不算細，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留下的一點點薄繭。但力氣卻不大，與其說是在“抓住”，不如說是在“搭著”，像是一隻落水的人終於碰到了一根浮木，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斷了。
“別走……別走……”
她的聲音含在喉嚨裡，低啞而模糊，帶著一種夢中特有的軟綿和不設防。那不是在對某一個人說話，更像是在對某種虛無中的存在發出乞求。也許她夢到的是她的丈夫——那個會坐在客廳裡看報紙、會值完夜班回來輕手輕腳地開門、會記得她愛吃什麼菜的人。也許她夢到的隻是某個還在的、還能抓住的人。
劉小臣的動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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