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祿使者的泣血控訴，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朝堂之上炸開了鍋。文華殿內，方才還在為北方互市細節爭論的平和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與躁動。
朱由校（陳遠）沒有立刻表態，他揮手讓幾乎虛脫的蘇祿使者先行退下休息，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位重臣的臉。所有人都明白，陛下在等待他們的意見。這不僅僅是一個是否出兵救僑的問題，更是一個關乎帝國未來戰略方向的重大抉擇。
沉寂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便被激烈的爭論所打破。
“陛下！”兵部尚書王在晉率先出列，他麵色因激動而泛紅，聲音洪亮，“西班牙人在呂宋暴行，人神共憤！我大明如今水師強盛，兵精糧足，豈能坐視海外數萬子民任人屠戮？此乃扞衛天朝威嚴、保護華裔血胤之天職！臣以為，當立即遣使嚴詞詰問西班牙總督，令其即刻停止暴行，嚴懲凶手，賠償損失，並保證我華民安全。若其不從，則遣水師精銳，跨海征討，以彰天威！”
他的態度代表了軍方和一部分銳意進取的官員，主張強硬乾預，甚至不惜一戰。
“王尚書此言差矣！”首輔韓爌立刻反駁，他眉頭緊鎖，語氣沉重，“呂宋遠在海外，乃化外之地，其上華裔，多為前朝遺民或私自出海之棄民，朝廷曆來管束不及。為一‘化外之民’與西班牙此等歐陸強國開啟戰端，耗費國帑，犧牲將士，是否值得？且西班牙非荷蘭可比，其乃老牌殖民帝國，號稱‘日不落’，擁有強大艦隊。我軍雖新勝，然遠征萬裡，勞師襲遠，勝負難料！一旦有失，則新立之水師威名受損，海疆恐再生波瀾！臣以為，當以外交交涉為主，施壓即可，萬不可輕啟戰端！”
他的觀點得到了大多數保守派文臣的附和。他們強調“華夷之辨”，認為海外棄民不值得朝廷大動乾戈，更擔心戰爭的巨大消耗和風險會拖累國內，動搖國本。
“首輔此言，未免過於涼薄！”一位禦史忍不住出言，“海外華裔雖去國日久，然血脈同源，文化同根，豈能因其居於化外便棄之不顧？若如此，豈不令天下僑民心寒？日後我大明商賈遠行，誰人還敢指望朝廷為後盾？此乃自斷臂膀之舉！”
“非是涼薄，乃是權衡利弊！為一隅而傾舉國之力，非明君所為！”
“西班牙人狼子野心，今日屠戮呂宋華裔，他日便敢覬覦我大明海疆！此時不加以遏製，難道要等其坐大不成？”
“遏製？拿什麼遏製？萬裡遠征，糧餉何來？兵員何補？疫病何防？此非孩童嬉戲，乃國之大事！”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主戰派慷慨激昂，強調道義、威嚴與長遠威脅；主和派老成持重，著眼於現實困難與國家穩定。殿內如同集市，嘈雜一片。
朱由校始終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禦座的扶手。他心中同樣在天人交戰。出兵，意味著將剛剛緩過一口氣的大明再次拖入一場前景未卜的戰爭，對手是比荷蘭更老牌、實力可能更強的西班牙帝國，風險巨大。不出兵，則如那禦史所言，不僅數萬華裔可能遭劫，大明的威信將嚴重受損，剛剛樹立起的海洋權威將遭到質疑，未來的南海戰略也將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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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站在班列中，同樣眉頭緊鎖的太子朱慈烺。這個兒子，一向傾向於仁政與穩妥，他會如何看？
爭論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朱由校見火候差不多了，才輕輕咳嗽一聲。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諸卿所言，皆有道理。”朱由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呂宋華裔，雖非編戶齊民，然其血脈，終究源於華夏。朕為天下共主，豈能坐視子民受難而置若罔聞？此其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西班牙人於呂宋之暴行，非止針對華裔，更是對我大明海權之試探。若我朝退縮，則南洋諸國如何看我？西洋諸夷如何看我？日後這萬裡海疆，豈有寧日？”
“然則，”他話鋒一轉，看向韓爌等主和派，“首輔所慮，亦是老成謀國之言。遠征不易，需慎之又慎。”
他目光最終落在朱慈烺身上：“太子，你監國理政已有段時日，於此事，有何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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