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糯米泡得白白胖胖的，粽葉洗得綠油油的，她學著王媽的樣子，把粽葉捲成漏鬥狀，裝米，放棗，包緊，紮繩。可手不聽使喚，包出來的粽子歪歪扭扭的，米還漏出來。
“心不在焉的想什麼呢？”王媽瞪她一眼。
秀兒趕緊收斂心神，專心包粽子。可腦子裡還是揮不去上午那一幕：夫人蒼白的臉，老太太刻薄的話，二小姐羞紅的臉頰，還有那一地碎瓷片。
端陽節的粽子，本該是甜的，可秀兒覺得，今年的粽子，怕是苦的。
傍晚，粽子煮好了，滿院子都是香氣。按照規矩，下人們也能分到兩個。秀兒領了自己的那份，是紅棗餡的，用紅線紮著。她沒捨得吃，用荷葉包好，揣在懷裡——想留給弟弟妹妹。
夜幕降臨，府裡掛起了燈籠。不是元宵節那種大紅燈籠，是小小的、五彩的粽子燈，掛在廊下，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秀兒去正屋送雄黃酒。走到門口，聽見裡麵有壓抑的哭聲，很低，很低，像是捂著嘴，可還是從門縫裡漏了出來。是夫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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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外，進退兩難。進去不是，不進去也不是。最後，她輕輕敲了敲門。
哭聲停了。過了一會兒，春杏來開門，眼睛紅紅的。
“夫人讓我送雄黃酒。”秀兒小聲說。
春杏接過酒，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走了。秀兒轉身要走，卻聽見裡麵傳來夫人的聲音：“讓她進來。”
春杏愣了一下，側身讓開。秀兒走進去，看見夫人坐在梳妝台前，背對著門。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的，孤零零的。
“把酒放那兒吧。”夫人說，聲音有些啞。
秀兒把酒放在桌上，垂手站著，不敢擡頭。
“今天的事，”夫人慢慢轉過身來，“你都看見了？”
秀兒心裡一緊，不知該答是還是不是。
夫人卻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看見了也好。這府裡，沒人是瞎子，沒人是聾子。我趙玉娥十年無所出，是個不下蛋的母雞，人人都知道。”
“夫人……”秀兒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
“我娘說得對，”夫人看著鏡中的自己，擡手摸了摸臉，“我是該讓位了。占著茅坑不拉屎，算什麼？”
這話說得粗俗，不像夫人平日會說的話。秀兒驚得擡起頭，看見夫人臉上掛著淚，可嘴角卻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太苦了，苦得秀兒心裡發疼。
“你出去吧。”夫人擺擺手，“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秀兒退出來，輕輕帶上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裡麵又傳來壓抑的哭聲，比剛才更絕望，更無助。
她站在廊下，看著那些五彩的粽子燈。燈光在風裡搖晃，忽明忽暗，像極了夫人此刻的心情——明明滅滅，快要熄了。
回到柴房，秀兒拿出那兩個粽子，剝開一個，咬了一口。很甜，紅棗的甜混著糯米的香，可她卻吃不出滋味。腦子裡全是夫人流淚的臉，還有老太太刻薄的話。
老陳來了，端著一碗雄黃酒：“喝點，驅邪。”
秀兒接過來，抿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她咳嗽起來。
“今天的事，聽說了？”老陳在她對麵坐下。
秀兒點頭。
“趙家這是等不及了。”老陳嘆了口氣，“十年，夠久了。老太太今天把話挑明，是逼宮呢。”
“那……那夫人怎麼辦？”秀兒問。
“能怎麼辦？”老陳搖頭，“要麼生，要麼讓。生，她生不出；讓，她不甘心。兩難。”
秀兒想起二小姐羞紅的臉頰。年輕，漂亮，像朵剛開的花。如果她進了門，生了孩子，那夫人……夫人該怎麼辦？
“就沒有別的法子嗎？”她小聲問。
老陳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這深宅大院裡的女人，除了生孩子，還有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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