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四胎
老陳的死，像冬日裡最後一片枯葉落下，無聲無息，很快就被府裡人遺忘了。隻有秀兒還記得，記得他枯瘦的手，記得他臨終的話，記得墳頭那飄零的紙錢。
那是二月末，老陳走後第三個月。院子裡的桃樹剛打了苞，一場倒春寒，又凍蔫了。
秀兒早上起來，聞到廚房飄來的油煙味，忽然一陣噁心，衝到牆角乾嘔起來。
李嬤嬤正巧路過，停下來看了她兩眼：“多久沒來月事了？”
秀兒一愣，算算日子，臉色白了。
孫大夫來診脈，撚著鬍鬚，點了點頭：“是喜脈，快兩個月了。”
消息傳到上房，劉老爺正和夫人用早膳。聽了丫鬟稟報，老爺放下筷子，臉上沒什麼表情，隻說了句：“知道了，好生照料著。”
夫人垂下眼，筷子在碗裡輕輕撥了撥，沒說話。
秀兒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靠著門闆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按著小腹，那裡還很平坦，可她知道，又有一個孩子在裡麵了。
第四個。
前三個孩子，她已經記不清懷孕時的細節了。隻記得肚子一天天變大，身子一天天沉重，然後孩子出生，被抱走，她一個人躺在產床上，空落落的。
可這個，不一樣。從知道有孕那天起，反應就特別厲害。吃什麼吐什麼，連喝口水都要吐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走路都打晃。
“你這胎，倒是折騰人。”李嬤嬤端來補湯，放在桌上，“夫人特意吩咐的，每日一盅，你得喝完。”
那是一盅烏雞湯，黑乎乎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秀兒聞到那股味道，胃裡又是一陣翻騰，強忍著沒吐出來。
“嬤嬤，我……我實在喝不下。”她捂著嘴，聲音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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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不下也得喝，”李嬤嬤臉色嚴肅，“這可是夫人的心意。再說了，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孩子想。”
秀兒沒辦法，端起湯碗。湯很燙，很油，那股腥氣直衝腦門。她屏住呼吸，喝了一口，勉強咽下去。可第二口剛到嘴邊，胃裡那股噁心勁兒就壓不住了，“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
吐得昏天暗地，眼淚鼻涕都出來了。李嬤嬤站在一旁看著，眉頭皺得死緊。
“你這樣可不行，”她說，“我再去跟夫人說，看能不能換個方子。”
李嬤嬤走了，屋裡隻剩秀兒一人。她癱在椅子上，渾身虛汗，看著桌上那盅湯。湯還冒著熱氣，那股味道在屋裡散不開，讓她又想吐。
她忽然想起老陳臨終前說的話：“這府裡……吃人不吐骨頭。”
吃人。這個詞讓她打了個寒顫。
第二天，李嬤嬤又端來補湯，說是換了方子，不那麼油膩了。秀兒看著那碗褐色的湯汁，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
味道確實淡了些，可還是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像是……像是藥渣子煮久了的那種苦味。
秀兒喝了一半，實在喝不下，趁李嬤嬤轉身收拾桌子，偷偷把剩下的倒進窗台上的一個破碗裡。那是她平時喂野貓用的碗，有隻花狸貓常來，她就留了點剩飯在碗裡。
下午，秀兒覺得好些了，想去院裡走走。剛走到窗邊，就看見那隻花狸貓躺在窗檯下，一動不動。
她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貓已經死了，身體僵硬，嘴角有白沫。
秀兒愣在那裡，手抖得厲害。她想起那半碗湯，想起貓平時活蹦亂跳的樣子，想起老陳的死……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夜裡，秀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隻死貓，還有那盅補湯。是巧合嗎？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可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第二天，李嬤嬤又端湯來。秀兒接過來，手有些抖。
“怎麼了？”李嬤嬤看著她，“臉色這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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