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嘴,刀子心(上)
月色樹下,失去腰帶的崔明昱,衣襟大敞,汗水順著修長的脖頸,順著肌理分明的身軀,從頸到胸前,到腰腹,在他身上薄薄地鍍了一層銀白的光澤,映著清輝如雪的月光,映著晶瑩閃動的湖麵波光,令他不像忍受痛苦的傷者,倒像位醉玉頹山的風流紈絝。
不過,眼前隻有他獨自無所適從,元幼熒根本無暇看他。
她的視線一直凝注他的傷口,她以為,活人與死人是一樣的吧,給活人剜肉刮毒,權當做解剖屍體就沒什麼吧。
可為什麼刃尖比到崔明昱的臂膀時,她遲遲下不去手,為什麼心底翻滾著陣陣絞痛,似這柄匕首即將要剜的不止崔明昱的肉,還有她的肉。
活人與死人怎麼會一樣呢,太不一樣了。
她打著顫,看了看崔明昱,他正斂眸休息,傷痛逼起他額角的青筋,他卻隻是眉頭微微蹙著。晶瑩的汗珠,映照火光,泛著火彩。
他臉上還沾著許多灰土,像一尊清淨的神像蒙了塵。她試手想為神像擦去臉上的塵埃,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時,卻默默地蜷縮,收了回來。
涼風繾綣的秋夜裡,皓潔的月色灑照,清風輕輕地拂動湖麵,將倒映的月光碎成了粼粼的一汪星河,在崔明昱身上映出璀璨晶瑩的光點。
她不由得下了一個天大的決心:我若保不下你這條手臂,以後我就是你的手,算我欠你的。
她道:“我會對你負責的。”
她狠下心,紮進了尖刃。
崔明昱抬起一雙映著清輝月色的深眸,忘我而克己地看著她。他忍著剜肉刮骨之痛,麵色蒼白如紙,汗如雨落,卻瞧不出痛苦,反而有幾分歡欣從眼底躍躍欲出。
他按捺著怦怦亂跳的心,忍不住想:奉旨成婚,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隨著尖刃的探、轉、剜、切,崔明昱的眉頭都隻是些微地跳動,反倒元幼熒的眉頭越皺越深,越皺越緊,她額上與臉頰的汗水,竟然比崔明昱的還多。
崔明昱微微動了動手,想為她擦一擦汗,“別動。”她眼也不抬地道。
他果真不動了。
他斂眸,轉過臉去,克製自己不再去看她。心中沒來由地騰升起難以抑製的害怕與擔心,他害怕自己突然生出來的情感被她看出來,才短短幾日,她會不會認為他太孟浪。想起成親那夜她所說的那些話,他好害怕流水有意而落花無情。
早知……就不說那些話激她了。他不由自主地將手帕捏得很緊,倒不是因為傷口疼。
火堆裡的乾柴,從黃褐色,到燒得黢黑,到燒成黑裡透紅,到燒成了透出火紅的白灰,雖然還是柴棍的形狀,但一觸即碎成灰飛。
終於終於,元幼熒將毒素侵浸的肉都刮乾淨了,終於終於,創口流出的血不再是紫紅色的。
可是創口變得比先前還大,仿佛在崔明昱的手臂上開了一隻眼睛,洞可見骨,血流不止的眼睛。
元幼熒不禁眼眶泛紅,又怕淚水模糊視線,阻礙她處理他的傷口,她埋頭在自己臂彎裡胡亂擦了一把。
隨即毫不猶豫摘掉襆頭,解開盤起來的頭發,全部攏起來捋成一把,一刀齊肩割下,去火裡引燃,旋即用木匣在底下接著燃燼的頭發灰。
崔明昱癡愣地看著這一幕,心想:剛還說要對我負責,怎麼轉頭就要出家當尼姑?
星來更是當場傻眼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少夫人你這是做什麼?”
元幼熒不吱聲,將放涼後的頭發灰覆入崔明昱臂膀上的“眼睛”,直到那眼洞堵滿了頭發灰,再沒有血能流出來。
她快步走到遠處,解開外衣,將內裡乾淨的中衣割下一長條巴掌寬的布,迅速整肅好以後,她回來將那條布包住崔明昱臂膀上的“眼睛”,一圈又一圈地纏繞,纏得緊緊地,擔心手上的力氣不夠,最後打結的時候,她又上牙去咬去拽。
她的鼻息撲在崔明昱冰涼的臂膀上,明明剜肉刮骨的疼痛可以大過一切知覺,偏偏那一點點溫熱的鼻息竟然令他感覺比火還滾燙,甚至令他覺得蓋住了疼痛。
頃刻他感覺身體裡有一盆妖火在燒他,像將他的心放在鐵板上炙烤,烤得熱油滾滾,滋滋作響;又像有成千上百隻貓爪在他心裡撓,抓得他輾轉難安;還像有無數的絨毛在他心裡拂動,想撓又撓不到,癢得他要發瘋。令他忍不住想抱住什麼,狠狠地抱住,揉進心裡,去平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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