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語還休，欲語還休
元幼熒嗓子一緊，慚愧道：“沒什麼，我……我是想問往哪兒跑來著……”
崔明昱清亮的眸子，頓時黯然。
“你右臂上的傷，沒事吧？”她心虛地問道。
黯然的眸光又幽幽地亮起來，露出少有的笑容：“沒事。”
“區區幾十個雜兵而已，”李九郎湊夠來不解風情，“話說還住紀南驛嗎？”
崔明昱：“連夜進城。”
他一身的血，不願乘馬車，李九郎做主讓他在車廂內把衣裳換了，他也不大肯。
他想坐李九郎的驢車，但他帶著一身別人的血，李九郎說什麼也不答應。一時間二人的眼神僵持不下。
元幼熒盯著自己的腳尖，慢吞吞磨蹭了幾步，實在把心一橫：“我是仵作，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你就進去換又如何？”
沒想到崔明昱耳朵霎時就紅了。
分明是紓解他的一句話，怎麼他愈發地窘迫了。
“他該不會胳膊上的舊傷發作了，不便更衣吧？”李九郎煽風點火道。
她頓時騰紅了臉，他不便更衣，她就便了嗎……
可是……做人要信守承諾，於是她撐起爽快的樣子：“我幫你換。”
“不必。”崔明昱逃兵似的鑽進了車廂。
等他換好了衣裳，他們便啟程，連夜趕往江陵縣城。
濃夜霧漫漫，元幼熒與崔明昱並坐於狹窄的車廂內，車廂還是那車廂，人也還是那人，隻是心事再不是那清白的心事。
他們各自細數著各自激烈的心跳，酥酥麻麻地整理著剪不清，理還亂的情緒。兩顆心都躁動著，洋洋灑灑地，略感幸福而又飽受折磨。
崔明昱麵上古井無波，心裡頭驚濤駭浪。他百轉千回地想：她會在生我的氣嗎？
元幼熒麵上木人石心，心裡頭仿佛一塊鐵板架在烈火之上，鐵板澆了熱油，把她的心按在熱油上，烤得滋滋作響，咻咻冒煙。
“方才……”“方才……”
竟同時開口。
“你先說。”“你先說。”
又同時開口。
崔明昱決心無論如何，合該由他正明此事。
於是搜腸刮肚地，將這輩子的學識統統濾了一遍腦子，可憐仍然結構不出一套令他滿意的說辭來。
但不能再耽擱。
不知人間羞赧事，他笨嘴拙舌一出口，破天荒地，說出了一句這輩子，乃至下輩子，下下輩子，但凡想起來，都覺得蠢得出奇的話。
“我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說完就麵紅耳熱，說完才發覺這句話有多麼愚蠢。他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袍，手心裡全是緊張的熱汗。
沉默，而灼灼的心事欲蓋彌彰。
他的喉結上上下下，吞了又咽，咽了又吞。逡巡良久，整個人越發地忐忑了起來：“你可否……”
“不可，”元幼熒斬釘截鐵，“方才我就當沒發生過，往後勿要再提。”
崔明昱狂跳不止的心，一瞬間凍住。
他一時沒了言語，不堪重負地，克製地，想歎氣，卻很怕她聽見，影響她的心情。
他看上去很快恢複了昔日的平靜，可是盤踞不散的失落，快要將他掏空了，整個人的氣質陡然變得雪亮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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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誰不在克製呢。
元幼熒隻多不少。
她想要安穩，而跟著他，什麼都有，卻唯獨沒有安穩。但是這都沒關係，一切都沒關係，她甚至想了哪怕前路危險重重，日日刀口舔血，也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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