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像刀子一樣。
張成蹲在竈台前，往竈膛裡添了把柴火。火光照著他十五歲的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陷，嘴唇上裂了幾道口子。鍋裡的水還沒開，他就那麼蹲著，聽著裡屋此起彼伏的哭聲。
老二張旺才五歲，還不大懂事，從昨天開始就問“娘咋還不醒”，問累了就哭，哭累了就睡。老三張娣三歲，隻知道跟著哥哥姐姐哭。老四張強才一歲半，趴在炕上發著燒，小臉燒得通紅，時不時哼唧兩聲。
最小的那個——老五張蘭，剛滿月，這會兒倒是睡著了。二嬸幫忙餵了兩天米湯，今早來說家裡實在走不開，放下半袋紅薯就走了。
張成往竈膛裡又添了把柴。
昨天，他把爹娘並排埋在村後的山坡上。棺材是爹活著時候給自己打的，說是百年之後用，沒想到走得這麼急。村裡人幫著挖的坑，他跪在坑邊，一捧一捧往棺材上撒土，撒完了才發現手磨破了，血把土都染紅了。
水開了。他把一把小米倒進鍋裡，用勺子攪了攪。米是隔壁劉嬸送來的，說：“成子，往後有啥難處，跟嬸子說。”他點頭，沒吭聲。
小米粥熬上了，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木頭應聲裂成兩半。他劈得慢，每一斧都用盡全力，好像要把什麼東西劈碎似的。
院門突然被推開了。
張成擡起頭，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
進來的是大伯張有福，後麵跟著大伯娘，再後麵是大堂哥張強和堂嫂。四個人穿得齊齊整整，大伯還披了件新做的棉襖，黑麵藍裡，領子上一圈絨毛。
“成子，劈柴呢？”張有福笑了一聲，那笑沒到眼睛裡就沒了。
張成沒動，也沒說話。
大伯娘左右看看，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開口：“這院子，亂成啥樣了。你爹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張成還是沒說話。他看著大伯娘跨過門檻，目光落在她腳上那雙新棉鞋上——前天才下過雪，院子裡泥濘，她踮著腳走，生怕髒了鞋。
“進屋說話。”張有福說著，也不等張成答應，徑直往堂屋走。
張成握著斧頭，站了兩息，把斧頭靠牆放下，跟了進去。
堂屋裡冷得像個冰窖。張有福在太師椅上坐下，搓了搓手，又站起來：“這屋裡比外頭還冷，也不知道生個火。”
“柴不夠。”張成說。
“柴不夠？”大伯娘接過話頭，“你爹活著的時候，哪年不砍夠一冬的柴？這才臘月，就不夠了？燒得也太費了。”
張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張有福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成子，你也不小了，有些話，大伯就直說了。”
張成站著，等他說。
“你爹娘這一走，留下你們弟兄姊妹五個，這往後的日子，咋過？”張有福嘆了口氣，臉上擠出一點心疼的神色，“我和你大伯娘商量了，總不能看著你們餓死。這房子，還有那幾畝地，我們幫你管著，等你們大了，再還給你們。”
張成沒吭聲。
“你大伯說得對，”大伯娘接茬，“你們幾個娃娃，哪會種地？哪會當家？這房子地交給我們，你們吃不了虧。回頭我們搬過來住，也好照應你們。”
“照應？”張成開口了，聲音幹得像個老人，“怎麼照應？”
大伯娘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當然是接你們過去一起過。老二老三送人，老四老五還小，我們幫你養著，你跟我們過，給口飯吃。往後你長大了，娶媳婦，我們還給你操持。”
送人。
張成攥緊了手。
“老四發著燒，”他說，“老五才一個月。”
“所以才要送人。”大伯娘理直氣壯，“這麼小的娃娃，沒娘咋養活？趁早找個好人家，比跟著你餓死強。東村有戶人家，想要個小子，我跟他們說好了，老四送去，人家高興得很。老五也有人要，就是路遠點，北邊山裡的，反正娃娃小，不記事……”
“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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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像石頭一樣硬。
大伯娘的臉色變了。
張有福也沉下臉：“成子，你別不識好歹。我們是來幫你的，不是你求著我們。”
“我沒求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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