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他閉著眼說，“我娘說，人死了就不知道冷了。可我現在還知道冷，所以我肯定沒死。”
張成沒說話。
“我沒死，小山也沒死，小丫也沒死。我們都沒死。哥，你救了我們的命，我們欠你的。往後我給你幹活，給你當牛做馬，你別趕我們走。”
張成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趕。”他說。
張石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平穩了，睡著了。
張成抱著老八，靠著樹榦，看著外頭的雪。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天還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天亮。
他隻知道，他得撐。
他要是撐不住，這七個就全完了。
他把老八往懷裡緊了緊，又把老七從老三懷裡抱過來，兩個都塞進自己棉襖裡。兩個小小的身子貼著他的胸口，暖暖的，軟軟的。
老三張旺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哥？”
“睡吧。”張成說，“哥抱著。”
老三嗯了一聲，又睡著了。
張成就這麼坐著，抱著兩個最小的，靠著樹榦，看著外頭的雪。
風嗚嗚地吹，雪簌簌地下。
他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活著的時候，冬天夜裡，她就是這樣抱著他們幾個，擠在炕上，聽著外頭的風聲。他問過她：“娘，你冷嗎？”她說：“不冷，抱著你們就不冷。”
他現在明白了。
抱著他們，真的不冷。
天亮了。
雪停了。
張成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活著。
他動了動，渾身上下都僵了，像一根冰棍。腿動不了，手動不了，腰也動不了。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能動一點。
幾個小的陸續醒了。
老三張旺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哥，我餓了。”
張成沒說話。他也不知道拿什麼給他們吃。
包袱裡還有兩個紅薯，生的。沒有火，沒法烤，沒法煮。可他們得吃東西。
他把那兩個紅薯拿出來，一人分了一小塊。生的，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動。幾個小的就那麼在嘴裡含著，含軟了再嚼。
老七老八還小，吃不了生的。張成把紅薯咬碎了，嚼爛了，餵給她們。
就這麼著，八個人，吃了兩個生紅薯。
吃完，張成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雪停了，天晴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遠處，有一片黑乎乎的東西，看著像林子。
林子。
有林子就有樹，有樹就有柴，有柴就能生火。有火就能取暖，就能煮東西吃。
“走。”他說，“往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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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出發了。
這一回，雪更深了。昨天一夜的雪，把路都埋了，有的地方沒到大腿根。張成在前麵趟路，幾個小的跟在後麵，踩著哥哥的腳印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走到了那片林子。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幾棵樹，但好歹有樹，有乾柴。
張成讓幾個小的在林子邊等著，自己去撿柴。雪太深，走一步陷一步，他撿了半天，隻撿了一小捆。
夠生火了。
他把柴火堆在地上，用火柴點。火柴受潮了，劃了好幾根才劃著。火苗跳起來，慢慢變大，劈裡啪啦地響。
幾個小的都圍過來，伸出手烤火。他們的手都凍得通紅，有的已經起了凍瘡，腫得像饅頭。
張成把搪瓷缸子拿出來，裝了一缸子雪，架在火上燒。雪化成水，水燒開，他把剩下的那兩個紅薯切了，扔進去煮。
紅薯在開水裡翻滾，慢慢變軟，慢慢散發出香味。
幾個小的眼巴巴地看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煮好了，張成一人分了一塊，湯也一人分了一點。
八個人，圍著一堆火，吃著紅薯，喝著湯。
太陽照著，火烤著，身上慢慢暖和起來。
老三張旺忽然說：“哥，這地方挺好，有林子，有火。咱們能不能不走了？”
張成沒說話。
他也想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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