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穿朝服，隻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頭髮簡單地束著，看起來比白天年輕多了。
“你們都退下。”他說。
嬤嬤們魚貫而出。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康熙坐在搖籃邊，看著胤礽。
胤礽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誰也沒動。
然後康熙伸出手，把他從搖籃裡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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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說，“朕帶你去個地方。”
他抱著胤礽，穿過一道道迴廊，走上了一座高高的樓閣。
胤礽認出這裡了。
這是乾清宮後麵的乾清門，門上有座小樓，平時是侍衛值房。
站在樓上，能看見大半個紫禁城。
康熙抱著他，站在窗前。
天已經暗下來了。西邊還剩最後一抹晚霞，紫紅紫紅的，塗在天邊。
宮殿的琉璃瓦在暮色裡泛著幽光，一層一層地鋪展開去，鋪到看不見的遠方。
“保成。”康熙的聲音很輕，“你看見了嗎？”
胤礽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隻能瞪著眼睛看。
“那些屋頂，那些院子，那些走來走去的人。”康熙說，“將來都是你的。”
胤礽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什麼都沒想過。”康熙繼續說，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六歲登基，八歲喪父，十歲喪母。
朕的童年，就是在這些屋頂底下熬過來的。”
他頓了頓。
“朕不想讓你熬。朕想讓你好好長大，想讓你讀書、騎射、玩鬧，想讓你做朕沒做過的事。”
胤礽聽著，忽然覺得有點酸。
“可你不一樣。”康熙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
“你是太子。是朕的兒子。是赫舍裡家的外孫。你生下來就帶著這些，躲不掉的。”
他伸出手，指著遠處一個黑黢黢的輪廓。
“那是鞏華城。你母親在那裡。”他的聲音有點啞，“她看著你呢。”
胤礽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什麼都看不見。天太黑了。
可他還是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片黑暗。
康熙不說話了。
胤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
他忽然想做一個動作。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可他就是想做。
他伸出手，小小的手，肉乎乎的手，摸上了康熙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下巴上光光的，沒有鬍子。皮膚有點涼，被夜風吹得。
康熙愣住了。
胤礽的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摸到了顴骨，摸到了眼窩，摸到了那道被風吹出來的細紋。
然後他拍了拍，像哄孩子那樣。
拍完他就後悔了。
這個動作太不像嬰兒了。太“大人”了。太……
康熙忽然抱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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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很緊。緊得胤礽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抱著，抱著，抱著。
很久很久。
久到胤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滴在自己頭頂上，溫熱的，一滴，又一滴。
他沒有擡頭。
他不想看見那張臉上有眼淚。
他隻是伸著手，繼續摸著那張臉，一下一下地摸著。
晚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槐花香。不知道從哪個院子裡飄來的。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更天了。
“保成。”康熙的聲音響起來，啞得厲害，“你要爭氣。”
胤礽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也不知道他感覺到了沒有。
同年十月。
胤礽又被抱去了太皇太後的慈寧宮。
這一次，老太太沒有屏退左右。
她讓嬤嬤把他放在榻上，然後拿出一道黃綾，展開給他看。
胤礽看不懂那些字。他也不想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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