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二十四年。
此刻，他就站在這裡。二十三歲。
活生生的。眼睛裡有化不開的愁。
“納蘭師傅。”胤礽開口，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納蘭微微一怔。大概沒想到太子會喊得這麼自然。
康熙在一旁笑道：“容若，這孩子交給你了。朕忙完再來。”
說完就走了，把胤礽和納蘭留在書房裡。
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胤礽看著納蘭，納蘭看著胤礽。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誰也不說話。
最後還是納蘭先開口。他蹲下來，和胤礽平視，聲音很輕：
“太子殿下，臣教您騎射。今兒第一課，咱們先認認弓箭，好不好？”
胤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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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從牆上取下一張小弓——那弓是特製的，比正常的弓小好幾號，漆成紅色，弓弦是牛筋的，摸上去滑滑的。
“這是皇上特意讓人給殿下打的。”納蘭把弓遞給他，“殿下試試。”
胤礽接過弓。弓很輕，他一隻手就能拿起來。他學著記憶裡那些射箭的樣子，拉了拉弓弦，當然拉不動。
“殿下還小，不急。”納蘭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胤礽看見了。
那是真的笑。不是朝堂上的假笑，是從眼睛裡透出來的一點光。
可那光滅得很快。
笑完了，眼睛又暗下去了。
胤礽看著他，忽然開口：
“納蘭師傅，你為什麼總是不開心？”
納蘭愣住了。
他的眼睛睜大了一瞬，嘴微微張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胤礽沒有躲。
他仰著頭，看著納蘭，眼睛亮晶晶的，像每一個問出“傻問題”的三歲孩子。
“殿下……”納蘭開口，聲音有點啞，
“殿下怎麼知道臣不開心？”
胤礽眨眨眼：“因為師傅不笑。笑了，也像沒笑。”
納蘭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胤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納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殿下太小了。”他說，聲音很輕，“有些事，等殿下大了，就懂了。”
胤礽沒有再問。
他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的小弓，裝出三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對玩具感興趣，對大人的心事不感興趣。
可他在心裡記住了那句話：有些事，等大了就懂了。
他早就大了。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就懂了。
他懂納蘭為什麼不開心——為了那個入宮的表妹，為了那段不可能的感情，為了“人生若隻如初見”這句詞裡藏著的所有遺憾。
可他現在是三歲半。
三歲半的孩子，不該懂這些。
那天下午，納蘭教他念了一句詩。
不是《三字經》，不是《千字文》，是納蘭自己寫的詩。
“人生若隻如初見。”
納蘭念得很慢，像是在念給自己聽。
胤礽跟著念：“人生若隻如初見。”
他念得奶聲奶氣，吐字不清，把“隻”念成了“子”，把“初”念成了“出”。
納蘭笑了。
這次的笑，比剛才長一點。
“殿下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嗎？”
胤礽搖頭。他不知道。他必須不知道。
納蘭看著窗外，看著那棵葉子已經開始發黃的槐樹，輕聲說：
“意思是，如果人和人之間，永遠像第一次見麵那樣就好了。
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還來得及。”
胤礽聽著，心裡一陣發酸。
什麼都還來得及。
可他知道，納蘭來不及了。再過八年，這個人就會死。三十歲，死在最好的年紀。
他忽然想問納蘭：你信命嗎？
可他不能問。三歲的孩子，不會問這種問題。
他隻是拉著納蘭的袖子，說：“師傅再念一遍。”
納蘭低下頭，看著這個拉著自己袖子的小小孩童，眼睛裡的愁，好像淡了一點點。
他念了。
“人生若隻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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