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點頭：“喜歡。”
“寫的什麼？”
納蘭想了想，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行，輕聲念：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胤礽聽著，心裡一動。
他問：“這是寫什麼的？”
納蘭說：“寫一個人，睡不著，聽雨打梧桐，想一個人。”
胤礽問：“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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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搖頭：“不知道。可能是想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納蘭在想誰。
史書上寫著的：納蘭性德，二十歲時娶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為妻，夫妻恩愛。三年後，盧氏難產而亡。納蘭悲痛欲絕，寫下無數悼亡詞。“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
那些詞，胤礽都讀過。
此刻，納蘭才二十三歲。盧氏死了多久？兩年？三年？
他的眼睛裡，那些化不開的愁，有一半，是為了她吧。
胤礽忽然伸出手，拉了拉納蘭的袖子。
納蘭低頭看他。
胤礽說：“師傅，你別想了。”
納蘭一怔：“想什麼？”
胤礽沒說想什麼。他隻是說：“你念詩給我聽吧。”
納蘭看著他，眼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然後他點頭：“好。殿下想聽什麼？”
胤礽說：“念你寫的。”
納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輕輕的：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念到這裡，他頓住了。
胤礽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杯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那是納蘭寫給他亡妻的。
納蘭沒有念下去。
他合上書，看著天邊那片正在往下沉的太陽，很久很久。
胤礽也沒有說話。
他隻是拉著納蘭的袖子，安安靜靜地坐著。
太陽終於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又慢慢暗下去，變成青灰色，變成墨藍。
納蘭站起來，把他抱起來。
“殿下，該回去了。嬤嬤該著急了。”
胤礽點點頭。
納蘭抱著他往外走。走到院子門口，胤礽忽然說：
“納蘭師傅。”
“嗯？”
“明天還來嗎？”
納蘭低頭看他。
暮色裡，這個三歲半的孩子，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納蘭笑了。
“來。”他說，“明天還來。”
---
那天晚上，胤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在想那句詞：當時隻道是尋常。
納蘭寫的時候，是在後悔吧？後悔那三年，沒有好好珍惜？
可他呢？他將來會後悔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下午，他記得很清楚。
太陽、落葉、納蘭念的詞、納蘭臉上那一點點比平時長一點的笑容。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納蘭不在了，他會像納蘭想念盧氏那樣，想念這個下午嗎？
會的。
他會的。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
胤礽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夢裡，沒有梧桐雨，沒有離情苦。
隻有一個人，坐在廊下，念著詩，等著太陽落山。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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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納蘭果然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還是那身石青色的侍衛服，腰裡還是掛著那把刀，身形還是修長筆直。
可胤礽看見，他眼睛裡的愁，好像淡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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