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看著這張稚嫩的臉上那雙沉靜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胤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納蘭輕輕笑了一聲。
“殿下。”他說，“您才八歲，怎麼什麼都懂？”
胤礽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納蘭，等著他的答案。
納蘭沒有說。
他轉過頭，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開口念下一句：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胤礽跟著念。
念完了，他忽然問：
“故園，是北京城嗎？”
納蘭點點頭。
“那故園裡，有一個人在等你回去，對不對？”
納蘭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可他的沉默，已經回答了。
胤礽沒有再問。
他望著遠處那些篝火，忽然想起五年前，納蘭教他的第一句詩。
“人生若隻如初見。”
那時候他不明白。可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人和人之間，如果永遠像第一次見麵那樣就好了。
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還來得及。
可納蘭來不及了。
他心裡的那個人，已經入宮為妃了。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納蘭師傅。”胤礽忽然開口。
納蘭看著他。
“你念的詞，真好聽。”胤礽說，“以後多教教我，好不好？”
納蘭笑了。
這次的笑，比剛才長一點。
“好。”他說，“隻要殿下想學，臣就教。”
篝火劈啪響著。風吹過來，帶著關外早春的寒意。可胤礽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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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納蘭身邊，聽他念詞，念了一首又一首。
有的他聽過，有的他沒聽過。可每一首，他都認真聽，認真記。
他知道，這樣的夜晚，不會太多。
回京之後，一切就都回到原來的樣子。他是太子，納蘭是侍衛。
他們有君臣之分，有尊卑之別，不能這樣坐在一起，聽風念詞。
可至少這一刻，他們是平等的。
是兩個睡不著的人，坐在篝火邊，說著話，念著詞。
是兩個困住的人，一個困在情裡，一個困在這座紫禁城裡。
是同是天涯淪落人。
三月二十，隊伍回到北京城。
胤礽累壞了。十幾天在馬車上顛簸，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一回毓慶宮就躺下了，睡了一整天。
醒來的時候，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紙。
疊得整整齊齊的，上麵壓著一塊小石頭。
胤礽愣了愣，打開那張紙。
是納蘭的字。
工工整整的小楷，寫著一首詞：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殿下若喜歡，便留著。臣容若謹奉。”
胤礽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紙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枕頭底下。
和五年前那張紙放在一起。
兩張紙，兩首詞。一首“人生若隻如初見”，一首“夜深千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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