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他想起納蘭說過的話：不一樣的人，在這地方，活得累。
康熙說的，也是這個意思嗎？
曹寅又說：
“殿下，臣多嘴一句。皇上是皇上，也是阿瑪。阿瑪看兒子，總有不忍心的時候。”
胤礽聽著，心裡一動。
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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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不隻是皇帝，也是阿瑪。
阿瑪看兒子，會不忍心。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康熙抱著他，眼淚滴在他頭頂上。
想起康熙說“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在想怎麼殺鰲拜了”。
想起康熙說“朕希望你不要像朕這樣，小小年紀就想這些”。
那些話，現在想起來，全是心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蓋上，十五歲的手，看起來和普通少年沒什麼兩樣。
可他知道，這雙手的主人，心裡裝著的事，比康熙想的還要多。
“曹寅，”他忽然說，“你說，我要是不像他，會怎麼樣？”
曹寅想了想，說：“那殿下就不是殿下了。”
胤礽擡起頭，看著他。
曹寅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篤定。
“殿下，”他說，“臣認識殿下七年了。七年來，臣看著殿下長大。
殿下是什麼樣的人，臣知道。皇上也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
“皇上說的‘別太像’，不是讓殿下變一個人。是讓殿下……對自己好一點。”
胤礽聽著，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
對自己好一點。
在這紫禁城裡，能對自己好一點嗎？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曹寅這話，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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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曹寅走了之後，胤礽一個人坐在燈下。
他把今天晚上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康熙問他“做皇帝最難的是什麼”，他答“讓該活的人活著，讓該死的人死去”。
這話，是他從史書上看來的，也是他自己想的。
做皇帝，最難的不是打仗，不是治國，不是管那些大臣。是決定誰活誰死。
活著的，不一定都該活。死了的，不一定都該死。
可皇帝得決定。
決定錯了，就得承擔後果。
他想起自己知道的那個結局——康熙四十七年，他被廢。那些年裡，有多少人因為他而死？有多少人因為他而活？
他不知道。可他記得史書上寫的那些名字，索額圖、明珠、曹寅、李煦……有的善終，有的不得好死。
他想讓該活的人活著。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麼時候。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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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潮氣。
他望著遠處的乾清宮。那裡的燈，還亮著。
康熙還在批摺子吧。
還在想那些該活該死的人吧。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坐在那張禦案後麵，他會怎麼決定？
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決定。
可他希望，到那時候，他還記得今晚的話。
讓該活的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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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他去南書房上課。
張英見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書，看著他。
“殿下昨晚去乾清宮了？”
胤礽點頭。
張英問：“皇上說什麼了？”
胤礽想了想，說：“問我做皇帝最難的是什麼。”
張英的眼睛亮了：“殿下怎麼答的？”
胤礽說：“讓該活的人活著，讓該死的人死去。”
張英愣住了。
他看著胤礽，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殿下，”他說，
“臣教了您十一年。十一年裡，臣一直擔心一件事。”
胤礽問：“什麼事？”
張英說：“擔心殿下太聰明。太聰明的人，看得透，想得多，活得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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