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京城了。
那天傍晚，隊伍在一個叫良鄉的地方駐紮。
胤礽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夕陽。
夕陽很大，很紅，慢慢地往下落，把天邊的雲染成一片橘紅色。
他忽然想起出京那天。
那天早上，他騎在馬上，出了永定門。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邊。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路上會看見什麼，不知道心裡會想什麼，不知道回來的時候，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現在他知道了。
他看見了很多。
看見了田裡的農夫，地裡的孩子，街上的小販，路邊的乞丐。
看見了茶棚裡那三個抱怨的人，看見了雨裡趕路的人，看見了那些在摺子上永遠看不見的東西。
他心裡裝了很多。
裝著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話，那些人的苦。
他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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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隊伍進了京城。
永定門還是那座永定門，城牆還是那道城牆，可胤礽看著它們，忽然有些恍惚。
出去的時候，是三月初。回來的時候，是九月初。
半年了。
半年前，他十八歲。半年後，他還是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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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覺得，自己好像老了幾年。
隊伍穿過街道，兩邊跪滿了百姓，頭都不敢擡。
胤礽騎在馬上，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他忽然想起茶棚裡那三個人。
他們會不會也跪在這兒？會不會也低著頭，不敢看？
他想起那個黑臉漢子說的話：皇上知道這些嗎？
現在他知道了。
他替皇上知道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紫禁城的紅牆越來越近。
他看著那些牆，紅紅的，高高的，把天切成一條窄窄的帶子。
他想起納蘭那句詞：人生若隻如初見。
初見的時候，他三歲半，第一次走進這座城。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隻知道要藏好自己。
現在他十八了。
他懂得了很多。懂得了什麼叫苦，什麼叫命，什麼叫日子。
也懂得了，他要做什麼。
改變這個國家。
讓那些跪著的人，有一天不用再跪。
讓那些抱怨的人，有一天沒什麼可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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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那些在雨裡趕路的人，有個屋簷躲。
這是他的路。
他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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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進了宮，先去給康熙請安。
康熙換了衣裳，坐在乾清宮裡，看著他。
“累了吧？回去歇著。”
胤礽說：“兒臣不累。”
康熙點點頭，沒再說話。
胤礽站著，忽然說：“皇阿瑪。”
康熙看著他。
胤礽說：“這一路，兒臣想了很多。”
康熙問：“想什麼了？”
胤礽說：“想那些在路上看見的人。想他們過的日子。想兒臣能做什麼。”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繼續想。”
胤礽點頭：“兒臣會的。”
康熙又點點頭。
胤礽行禮，退出去。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一聲：
“保成。”
他停下，回頭。
康熙坐在那兒，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光。
“慢慢來，”康熙說，“朕等你。”
胤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可他笑了。
“兒臣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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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回到毓慶宮，婉容已經在等著了。
見他進來，她趕緊站起來，眼圈有些紅。
“回來了？”
胤礽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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