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坐在篝火邊的那個夜晚。納蘭念詞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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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八歲，納蘭二十三歲。
現在他知道很多事。知道納蘭會死，知道索額圖會死，知道自己會被廢，知道那句“你太讓我失望了”會在多少年後響起。
他知道所有的事，可他什麼都改變不了。
他把兩張紙放回匣子裡，鎖好，放回原處。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詩：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已經不記得那個生他的女人長什麼樣了。可他記得她最後的目光，記得康熙衝進來時的那聲“索瑪”，記得那些“你母親小時候”的故事。
他隻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後天，康熙就要出征了。
而他，要留下來，麵對這座城，麵對那些暗處的眼睛，麵對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結局。
九月十九。黃道吉日。康熙出征。
胤礽照例站在午門上送行。
和七年前一樣的地方，一樣的儀仗，一樣的隊伍。可他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了。
七年前，他站在這裡，心裡是激動，是緊張，是“終於要做點什麼了”。
七年後，他站在這裡，心裡是恐懼，是迷茫，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隊伍緩緩前行。康熙坐在禦輦裡，隔著簾子，他看不見他的臉。隻能看見那個輪廓，那個坐在禦輦裡的、一動不動的輪廓。
他想喊一聲“皇阿瑪”。可他喊不出來。
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硌得他生疼。
隊伍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煙塵落下來，落下來，落得滿地都是。
他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很大，吹得他衣袂飄飄，吹得他眼睛發酸。
身邊的太監小聲提醒：“殿下，隊伍走遠了。該回了。”
他沒動。
七年前，康熙出征時，他也站在這裡送行。那時候他也問過自己一個問題：等他回來，一切還一樣嗎？
七年前的那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康熙回來之後，一切確實還一樣——至少表麵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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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那個太子，康熙還是那個阿瑪。
可這一次呢？
等他回來，一切還一樣嗎？
也許一樣。也許不一樣。
也許這一次回來，康熙看他的眼神，會更冷一點。
也許胤禔會站得更近一點。也許那道裂痕，會變得更寬一點。
也許那句“你太讓我失望了”，會來得更早一點。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午門的台階。
腳下是走了無數遍的石闆路，每一塊石頭他都認得。
可今天，每一步都比從前更沉。
沉得像踩在泥淖裡，拔不出來。
他走回毓慶宮，走進書房，坐在窗前。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
久到天色暗下來，久到月亮升起來。
直到有太監進來，小心翼翼地問他：“殿下，該用晚膳了。”
他才回過神來。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嚼。
什麼味道都沒有。
他又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望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納蘭那首詞裡的另一句：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初見。
他和康熙的初見，是在什麼時候？
是在他剛出生那天。那個女人躺在血泊裡，康熙衝進來，抱起他，喊他“保成”。
那時候康熙二十歲。他零歲。
那時候，康熙看他的眼神裡，隻有一種東西：愛。
現在，他二十一歲。康熙三十九歲。
那眼神裡，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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