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子想了想:“八年。我十三歲就跟著他。”
“八年。”胤礽說,“八年,你師傅教了你多少?”
小陳子低著頭:“能教的都教了。可我沒用,學不會……”
胤礽打斷他:“你師傅教的,你記住了多少?”
小陳子愣了一下。
“記……記住了大半。”
“那你為什麼說你沒用?”
小陳子擡起頭,看著他。
胤礽說:“你師傅留下的這些東西,是給你看的。不是給我,不是給那些來了又走的人,是給你。”他指著那些稿子,
“你看了八年,看懂了一半。那一半,是你師傅用命換來的。剩下那一半,你願意跟我一起弄懂嗎?”
小陳子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跟……跟殿下一起?”
胤礽點點頭。
“我有一些想法,和你師傅的差不多。
可我沒在這條河邊待過,不懂的那些,得問你。”他頓了頓,“你願意教我嗎?”
小陳子愣在那裡,張著嘴,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願意。”他說,聲音抖得厲害,“我做夢都想。”
胤礽伸出手,把他扶起來。
“那就一起。”
那天夜裡,胤礽一個人在帳篷裡,對著陳潢的遺稿,坐了很久。
燭火跳動著,把那些圖紙、那些批註、那些潦草的字跡,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一張一張地看,一頁一頁地翻。
那些字,像是有人在和他說話。
“此處河窄,水急,宜築壩束水。”
“泥沙沉積,因流速不足。欲去淤,先增速。”
“靳公之法,以堤束水,以水攻沙。然堤非越高越好,需算流速、算泥沙、算河床。”
他翻著翻著,手又停住了。
有一頁上,畫著一個人。簡簡單單幾筆,卻能看出那是誰——靳輔。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靳公待我如弟,我負靳公多矣。他日河清,當告靳公。”
他忽然想起納蘭。
納蘭走的時候,也留下了東西。那些詞,那些句子,那些“人生若隻如初見”。
可納蘭的東西,他隻能看,隻能念,隻能放在匣子裡。想他的時候,拿出來看看,看看又放回去。
陳潢的東西,不一樣。
這些稿子,是可以用的。是可以變成堤壩、變成河道、變成那些逃難的人不再逃命的。
他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麵月亮很亮,照得整個營地白花花的。黃河在不遠處流淌,那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像一頭巨獸在喘息。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條河,望著那些月光下的堤壩。
他想起陳潢那句話:“需待後人。”
他想,我就是那個後人。
不是我帶著三百年後的知識,是陳潢等的那個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
小陳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望著那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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