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草綠了，說江南的雨多了，說盛京的城牆老了。
信的末尾，我會寫一句：“臣納蘭成德恭請太子殿下金安。”
然後封好，託人帶回去。他回信嗎？回的。
每次都是四個字：“知道了，安。”沒有“成德哥哥”，沒有“表哥”，隻有“知道了，安”。
我告訴自己，這就夠了。
他是太子，他能在百忙之中回我的信，已經很難得了。
可我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康熙二十一年，我隨駕東巡，去了烏拉、黑龍江。
回來的時候，路過盛京，住在舊宮。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一個人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忽然想起毓慶宮的那個院子，那棵老槐樹，那個趴在窗戶上看我的孩子。
我寫了一首詞：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故園。毓慶宮是故園嗎？
他不是我的故園。他是太子，是君，是表弟。我說不清他是什麼。
可他是我心裡的一塊地方。那塊地方，誰也進不去，隻有他能在裡麵。
康熙二十四年，我三十歲。五月，我病了。病得很重。
太醫說是“寒疾”，受了風寒，入了骨。
我知道不是風寒，是心。
這些年，心裡攢了太多東西，攢滿了，溢出來了，堵在五臟六腑裡，化成了一團火。
那團火燒了幾個月，把我燒乾了。
病中，阿瑪來看我。他坐在床邊，看著我，不說話。
我叫了一聲“阿瑪”，他應了一聲。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想說“你年紀輕輕，怎麼會病成這樣”，
想說“你要好好養病，家裡不能沒有你”，
想說“你的詞集還沒編完”。
可他都沒說。他隻是在臨走的時候，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熱，很粗糙，硌得我手疼。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教我騎馬，扶著我的腰，把我托上馬背。
那時候他的手也這樣，粗糙，硌人。
可那時候我小，不覺得疼。
現在疼了。不是因為他的手變了，是我的手變了。
母親也來了。她沒說話，坐在床邊，看著我，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我說：“額娘，別哭了。”
她說：“我沒哭。”可眼淚還在掉。
我說：“額娘，您回去吧。”
她說：“不走。”她坐了一下午，坐到天黑，坐到太監來點燈。
燈亮了，她站起來，說：“明天再來。”我說：“好。”她走了。
第二天她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
第四天，她沒來。因為那天我死了。
病中，我寫了一首詞。
不是寫給康熙爺的，不是寫給阿瑪的，不是寫給任何人的。
是寫給我自己的，也是寫給毓慶宮那個五歲孩子的。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初見。初見是什麼時候？康熙六年，毓慶宮，門檻很高，我跨過去的時候差點絆一跤。
他坐在椅子上，腳夠不著地，兩條腿晃來晃去。
他問：“你是誰？”
我說：“臣納蘭成德，奉旨來給殿下當伴讀。”他說：“伴讀是什麼？”我說：“就是陪殿下讀書。”
他說：“那你讀一個給我聽聽。”我背了《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打斷我：“你會背這個？我也會。”然後他背了起來，磕磕巴巴的，可一字不差。背完了，他得意地看著我。那個樣子，我記了一輩子。
人生若隻如初見。隻如初見，就不會有後來的避諱改名，不會有那兩年的“性德”。
隻如初見，就不會有君臣之別，不會有那聲“納蘭侍衛”。
隻如初見，他還是那個五歲的孩子，我還是那個十一歲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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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我“成德哥哥”，我叫他“保成”。沒有君臣，隻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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