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想大將軍王的事，不敢想西寧的事，不敢想那些騎著高頭大馬、百姓夾道歡呼的日子。
想了，心裡疼。不想，就不疼。
兵部在京城東邊，離皇宮不遠。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走到兵部，比誰都早。
我把那些檔冊一本一本地翻，一張一張地對，缺的補，錯的改，亂的理。
幹了幾個月，把西北駐軍的檔冊整理得清清楚楚。
哪年哪月哪日，誰在哪兒，帶了多少兵，打了什麼仗，死了多少人，賞了多少錢，一筆一筆，明明白白。
兵部尚書看了，說：“十四爺，您這本事，放在這兒浪費了。”
我說：“不浪費。我能幹的事，就這些了。”
乾元六年冬天，二哥在乾清宮請兄弟們吃飯。
我去了。坐在最末，安安靜靜的。
二哥端起酒杯說：“今天不說朝政，不說差事，就喝酒。”
大哥站起來敬酒，叫了一聲“皇上”，大哥的眼眶紅了。八哥也敬了酒。九哥也敬了。十哥也敬了。
輪到我的時候，我端著酒杯站起來，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二哥看著我：“十四弟，坐下。站著幹什麼？”
我坐下，端著酒杯，看著二哥。
他瘦了很多，鬢角有了白髮。
我想起小時候，我們一起在乾清宮讀書，皇阿瑪罵他，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想起他給我遞紙條的事，想起他替我挨罰的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二哥，我對不起你”，
想說“二哥，我不恨你了”，
想說“二哥，你保重”。
可我什麼都沒說出口。我隻說了一句：“二哥，我幹了。”
一飲而盡。二哥也喝了。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九哥扶著我往外走。我靠在他肩膀上，
說：“九哥，八哥對咱們好，二哥也對咱們好。咱們得好好乾。”
九哥說：“知道了，你少說兩句。”
我說：“我高興。”
九哥說：“高興也不能喝成這樣。”
我嘿嘿笑了。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打了個寒噤，酒醒了一半。
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燈還亮著。
二哥還在批摺子。
我在心裡說：二哥，你保重。
那些檔冊，交給我。我替你理好。
乾元十年，我上了摺子，請求緻仕。
二哥沒批。他說：“你才四十多歲，緻什麼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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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二哥，臣弟幹不動了。
腿疼，坐久了腰也疼。”二哥看了我一眼，說：“那就少幹點。別緻仕。”
我留下來了。不是因為捨不得差事，是因為捨不得那聲“二哥”。
他叫我“十四弟”，我叫他“二哥”。就這麼簡單。
可這一聲“二哥”，我等了多少年。
後來二哥退了。把皇位讓給了弘皙，自己去了黃河邊種柳樹。
我聽說了，愣了半天。
九哥說：“二哥這個人，想得開。”
我說：“他想得開，可咱們想不開。”
九哥笑了笑，沒說話。
二哥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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